水晶庆典的筹备工作从第二天清晨正式开始。
整座中央广场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变成了巨大的施工现场，皇家卫兵搬运从仓库中找到的旧式摊位，水晶居民则在记忆碎片引导下，尝试复原已经中断一千年的装饰和游戏。
没有谁能把所有步骤说清楚。
可一旦真正开始动蹄，许多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一匹水晶工匠最初坚持自己从没搭过庆典拱门，结果在他拿起工具后不到半个小时便完成了三组结构复杂的晶片榫扣；几位年长居民记不起传统旗帜应该使用什么图案，却在看见空白布面时同时指出，边缘必须留出一圈能够反射水晶之心光芒的银线。
珍奇站在他们中间，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抬头。
“这条银线要再往里收半寸，不然旗帜卷起来时会遮住中央纹样。对，就是那里——云宝，请你不要把刚刚裁好的布当作飞行绕杆！”
半空中的云宝急转避开一面尚未固定的长旗。
“我是在测试它能不能承受强风。”
“可你已经测试了六面了！而且其中两面被你卷上了屋顶，赶紧去把它们拿回来！”
“所以剩下四面通过了测试。”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合格率！”
另一侧，碧琪正在向几名水晶居民学习传统“水晶绵羊”制作方法。
那并不是真正的动物，而是用柔软晶丝扎成的装饰物。
居民只记得大致轮廓，做出来的成品不是腿长得离谱，就是脑袋歪向完全不可能的角度。
碧琪把其中一只放到桌上，绕着观察半天。
“我觉得它很有个性。”
制作它的水晶小马有些不好意思。
“它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我蹄里明明知道该怎么绕，可每次做到这里却突然忘了下一步。”
“那我们就先留下它。”
碧琪给那只歪头绵羊系上一根短线，
“等你以后想起来，可以看看现在的版本，再告诉它究竟哪里长错了。”
“做错的也要摆出来吗？”
“当然。庆典又不是考试。要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完美才能出现，那我们今天只能摆一张空桌子。”
水晶小马看着那只模样古怪的绵羊，慢慢笑了，随即她皮毛表面闪过一层比昨天更清晰的光泽。
黑月站在广场东侧，正和几名工匠安装庆典用的晶石拱架。
按照原本分工，他只需要检查结构是否残留黑雾诅咒。
但负责搭建的工匠发现他可以在不破坏材料的前提下，把黑雾探入晶石内部确认裂纹，便干脆把所有关键支撑都推给他复核。
“右边那根怎么样？”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工匠问。
“中间有两处旧裂纹，承受静态重量没有问题。如果云宝再次撞上去，会从第二个连接点断开。”
远处的云宝立刻回头。
“我听见了黑月！而且我不会再撞第二次的！”
老工匠笑着摆了摆蹄子。
“那就把它放到里面一排吧，然后外面换根新的。”
他低头翻找零件时，忽然看见黑月蹄边流动的黑雾，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黑月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恐惧。
“如果你不希望黑雾接触材料，我可以只用常规探测。”
老工匠抬头看他。
“常规探测能看出里面的裂纹吗？”
“精度较低。”
“那就继续用这个吧。”
老工匠指了指黑雾。
“我害怕归害怕，拱架砸下来可不会因为我害怕就拐个弯。先把活干好。”
“你不认为我会故意破坏？”
“昨天还认为。”
老工匠回答得非常坦白，
“今天早晨图书管理员跟我说，你帮她找回了一整架庆典档案，还把最脆的卷轴一份都没弄坏。
我想，真要搞破坏的小马应该没必要先花两个小时帮我们搭架子。”
他把一枚新连接件递给黑月。
“不过我还是不敢让你站在我背后。你就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咱们都省心。”
黑月接过零件，眼睛中的情绪又多了一丝。
“可以。”
黑月很清楚这不是完全信任。
可老工匠没有假装自己已经不再恐惧，也没有因为恐惧拒绝与他合作。
黑月发现自己越来越熟悉这种介于接受与防备之间的状态。
安装到最后一组拱架时，昨天那名把黑月误认成监察官的年长小马出现在广场边缘。
她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他。
黑月继续完成手里的工作，没有主动走过去。
过了很久，小马才在一位年轻水晶雌驹陪同下走到拱架附近。
年轻雌驹与她面容相似，应该就是她曾在混乱记忆中反复保护的女儿。
“妈妈说，昨天吓到你了。”
年轻雌驹开口，小马立刻摇头。
“不是这样说的。我说我昨天在街上大喊大叫，可能让他难堪。”
“这不是你的错误。”
黑月说道。
小马攥紧前蹄。
“我想起来了一些。监察官会站在门口，把影子伸进屋里。你们确实很像。”
“我们属于同一种族。”
年轻雌驹明显紧张起来，小马却没有退。
“但你昨天停下了。”
她慢慢说道，
“我让你别碰我，你就真的没有再往前。那些监察官可听不懂这些。”
“因为我拥有智慧。”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害怕。”
这句话让旁边老工匠停下动作，小马深吸一口气。
“没有智慧的怪物做坏事，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明白。
可你知道我们会疼，也知道我们会害怕。
如果你最后还是选择伤害，那就比它们更可怕。”
黑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说的没错。”
年轻雌驹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承认。
“你就不能说点让小马安心的话吗？”
“我无法承诺自己永远不会与水晶帝国发生冲突。”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干什么？”
黑月看了看已经搭起大半的拱架。
“确认它不会砸到参加庆典的居民。”
年轻雌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母马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前腿。
“至少他没有骗我们。”
她转向黑月。
“我叫霜纹，这是我女儿晶纱。以后如果你想进我们家，先敲门，等我说可以再进去。”
黑月知道，这并不是邀请，那是一条边界。
“我记住了，我会遵守的。”
霜纹点了点头，带着女儿离开。
老工匠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说道：
“她以前不是这么敢说话的。”
“你记起来了？”
“一点点。黑晶王刚开始掌权时，她在纺织工坊负责核对账本。后来有一次指出监察名单数量对不上，就再没回去工作。”
老工匠叹了口气。
“刚才她敢站在你面前说害怕，或许说明有些东西真的在回来。”
黑月望向广场。
随着装饰逐渐成形，越来越多居民开始交谈。
孩童在摊位间奔跑，成年小马尝试回忆旧游戏规则，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市终于出现了属于生活的杂乱声响。
父亲会把这种杂乱称作低效率。
可水晶居民身上的光泽，正在这些不够整齐的声音中一点点恢复。
中午，紫悦把一枚仿制水晶之心安放在中央广场。
仿制品由珍奇根据历史图像临时制作，外观足以瞒过尚未完全恢复记忆的居民，但内部不存在任何魔力。
黑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假的。
“你准备让他们相信这是真品？”
紫悦正在为底座加固障眼魔法，听见后放下工具。
“只是暂时的，因为庆典需要一个象征。
如果现在告诉所有居民，真正的水晶之心仍然失踪，他们刚刚恢复的希望会立刻崩溃。”
“可这属于欺骗。”
“我当然知道。”
“我记得你不擅长接受欺骗。”
紫悦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由你来说，有点奇怪。”
黑月没有否认。
“可我不是为了控制他们。”
紫悦继续说，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找到真正的水晶之心。等庆典结束，我会解释。”
“如果在那以前被发现呢？”
“那就由我承担后果。”
“你总是这样说。”
“哪样？”
“把无法完全控制的结果算在自己身上。”
紫悦重新拿起工具。
“总得有小马承担。不能因为担心失败以后被责怪，就让所有事情停在那里。”
“我父亲也会这样说。”
紫悦的动作顿住。
“养大你的那匹同族？”
“是。”
“他也认为领导者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他认为国王没有保持双蹄干净的权利。”
紫悦思考了一会儿。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承担后果不等于拥有替所有马决定一切的权力。
一个领导者可以说‘如果失败，我负责’，却不能因此跳过所有人的意愿。”
她指了指仿制水晶之心。
“就像这个决定。如果居民以后不接受我的解释，他们有权责怪我。
而我不能因为我自认为动机正确，就要求他们原谅。”
黑月想起黑晶王所说的“等你坐上王座，就会明白每一次选择都会让某些小马受伤”。
父亲强调的是作出选择的代价，
紫悦强调的却是，被选择影响的小马依然拥有评价它的权利。
两者并不完全冲突，却把权力放在了不同位置。
“黑月。”
紫悦忽然问，
“你昨晚又去见他了吗？”
黑月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去了。”
“他下达了新命令？”
“没有，只是询问进度。”
“你告诉他多少？”
“水晶之心入口位于王室区域，庆典将在今天开始，音韵公主的屏障最多维持两天。”
紫悦闭上眼睛，显然在压住某种情绪。
“你把音韵的情况也告诉他了。”
“他可以自行观察屏障强度，隐瞒没有价值。”
“可从我们的角度看，这仍然是军事情报。”
“是。”
黑月没有辩解。
紫悦反而一时说不下去，她大概已经准备好应对一连串关于“信息价值”和“暴露概率”的解释，却没想到黑月会如此干脆地承认。
“你真的很让小马头疼。”
“很多小马这样说过。”
“你听起来还有点习惯了。”
“重复出现的评价通常说明具有一定准确性。”
紫悦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板起脸。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
“我没有试图让你不生气。”
“这句话更让小马生气。”
“我可以停止说话。”
“也不要。”
紫悦用蹄子揉了揉额角。
“算了。至少你这次告诉我了。以后继续这样，不是说继续泄露情报，是继续告诉我你做过什么。”
“我会尽量。”
“还是‘尽量’。”
“我无法作出更高确定性的承诺。”
“我知道。”
庆典在下午正式开始。
水晶居民从四面八方来到中央广场。
起初，他们只是拘谨地站在摊位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碧琪主动示范一种她根据残缺记录复原的投环游戏，结果第一只晶环直接套在云宝尾巴上，引发周围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云宝本想抱怨，看见居民的反应后，又故意拖着晶环飞了一圈。
“看好了，这才是高难度移动目标！”
更多晶环向她飞去，云宝一边躲闪，一边夸张地嘲笑投掷者准头太差，笑声逐渐从一两处扩散到整片广场。
苹果嘉儿负责一种用小球撞击水晶柱的传统比赛。
她没弄明白原始计分方式，干脆让居民自己商量，几匹原本互不交谈的水晶小马为某次撞击究竟算两分还是三分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却没有任何恐惧。
柔柔带领孩子们为水晶绵羊补上缺失装饰，那只最初做歪的绵羊被摆在正中央，反而成了最受欢迎的一只。
珍奇修复的旗帜在广场上空展开，阳光穿过银色边线，反射成细碎光点，落在每一匹居民身上。
黑月没有参加游戏。
他站在仿制水晶之心附近，观察居民魔力变化。
一层接一层的光泽从水晶小马体内亮起。
它们并不完全来自庆典装饰，也不来自某个施法者，而是随着记忆、笑声和彼此交流自然产生。
图书管理员从人群中找到他。
“我想起来了。”
她看上去比昨天明亮许多，眼睛也不再总是茫然。
“想起什么？”
“庆典当天，水晶之心应该放在广场中央。所有小马的情绪会被它接收，再转化成保护帝国的力量。”
“还有呢？”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可黑晶王把它藏了起来。”
她看见黑月肩头的黑雾，恢复的记忆让身体本能后退了半步。
“他害怕我们重新拥有力量。所以他禁止庆典，烧掉记录，还让影魔守住王宫……”
黑月没有靠近。
“你现在记得入口吗？”
“不记得。那是王室的秘密。”
她看向仿制品，脸色忽然变化，
“等等，那不是水晶之心。”
恰在此时，一阵强风从广场上空刮过。
覆盖仿制品底座的装饰布被掀开，露出珍奇用于固定模型的普通支架，最靠近的几匹居民立刻看见了。
“这是假的！”
惊呼迅速传开。
刚刚恢复的笑声戛然而止，水晶小马身上的光泽开始暗淡，恐慌像冷水一样沿广场扩散。
紫悦赶到中央，试图解释。
“请大家听我说，真正的水晶之心仍然存在，我们已经找到可能的藏匿位置……”
“你们根本没有找到它！”
“黑晶王会回来！”
“屏障挡不住他！”
居民混乱起来，
王宫顶端，音韵公主感受到情绪骤变，原本就接近极限的魔力发生剧烈波动。
防护罩闪烁了一次，随后彻底熄灭。
极北暴雪在没有阻挡的情况下冲进帝国，温暖空气瞬间被寒风撕开，庆典旗帜发出猎猎声响，摊位上的装饰被卷上半空。
黑月抬头看向城市北方，一片比暴雪更加浓重的黑影正从地平线升起。
深红眼睛在阴云中睁开。
这一次，所有水晶小马都看见了。
记忆被同一股恐惧被彻底唤醒。
“黑晶王……”
霜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紧紧护住女儿，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影越过帝国边缘，却没有立刻攻击居民区。
它沿着空旷街道向中央宫殿推进，所到之处，黑色晶体从地面迅速生长。
黑月知道，父亲仍在履行三日约定。
他没有伤害居民，但他也正在用整座城市都看得见的方式告诉养子：
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