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在替我寻找水晶之心……”
“还是在替她们争取时间？”
黑晶王问完以后，地下王庭安静了很久。
黑月原本可以从这两个选项里挑出一个更安全的答案。
他可以说，恢复庆典只是为了观察水晶之心的运转方式；也可以说，紫悦仍然掌握着尚未共享的档案，过早翻脸不利于任务。
这些理由都站得住脚，可当他看着父亲那双已经把一切看明白的红色眼睛，他忽然就不想继续拿一层新的战术术语盖住旧问题。
“……两者都有。”
黑晶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在借助她们寻找水晶之心，也确实没有希望她们立刻失败。”
黑月继续说道，
“音韵公主的屏障一旦崩溃，城内会出现大规模恐慌。水晶居民的情绪如果是启动核心，恐慌只会让您更难控制水晶之心。”
“呵呵，后半句仍然是解释。”
“是的父亲。”
“那你的前半句呢？”
“都是我的真实判断。”
黑晶王沿着王座台阶缓缓走下来，尚未愈合的封印伤势让他的实体边缘不断掉落黑色晶屑，但那股压迫感没有因此减弱。
“很好我的孩子，至少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他停在黑月面前。
“你在意她们。我不喜欢这个结果，却不打算假装看不见。
一个未来的国王可以拥有私人感情，但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让感情退到命令后面。”
“可如果命令本身会毁掉目标呢？”
“那就去修正这个方法。”
“可如果是目标错了呢？”
黑晶王眯起眼睛。
“等你拥有自己的王座，再来决定自己的目标。现在，你仍需要执行我的命令。”
他没有处罚黑月，也没有收回三日约定。
“回去吧，明天继续跟着紫悦，她会找到那扇门，而且她确实不一般。”
“您不担心我最后选择她们？”
黑晶王看了他片刻。
“你会迟疑，会替她们争取时间，甚至会为了保护某一匹小马再次违抗我的具体命令。
但你不会把水晶之心交给她们，让那东西把我彻底消灭。”
黑月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黑晶王转过身，重新走向残破王座。
“我比她们更早认识你。”
这句话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加沉重。
第二天上午，紫悦在王宫旧档案区找到了拓片对应的墙面。
那是一片隐藏在王座大厅东侧的深色水晶，普通光线照上去，只能看见模糊倒影；只有在特定角度释放特殊魔法，晶体内部才会显现出门的轮廓。
参与调查的除了紫悦、穗龙和黑月，还有坚持要“全程盯着”的云宝，以及被紫悦邀请来辨认装饰年代的珍奇。
云宝已经围着墙面飞了五圈。
“所以门到底在哪儿啊？我看见的只是一堵墙。”
紫悦蹲在地上，把几块记载王室符号的拓片按照年代排列。
“入口需要特定魔法开启。黑晶王篡位后修改过宫殿结构，原本的水晶王室权限大概也被替换成了他的魔法频率。”
“那就让黑月试试呗。”
云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出的是让一匹可能接受了夺取水晶之心命令的影魔开启密门。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站在这里看着他试。”
珍奇轻轻叹气。
“你不必每句话都附上一段‘我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的说明。相信我，在场的各位没有谁忘记这件事。”
“我只是把规则说清楚而已。”
“你已经在半个小时内把它说清楚八次了。”
穗龙坐在一摞拓片上，小声补充：
“九次，刚进大厅时还有一次。”
云宝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站哪边？”
“站在离你远一点的这边。”
紫悦没有理会身后的争论，她抬头看向黑月。
“你愿意试试吗？”
“可以，但开启后我不保证不会触发防御。”
“没事，我会先布置隔离结界，你尽管去试。”
“紫悦，普通结界未必能阻挡恐惧魔法。”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黑月走到墙前，把一缕黑雾贴上晶体表面。
“不要抵抗最先出现的画面。精神防御会利用反抗判断目标最害怕什么。越急着证明那是假的，它越容易找到可以持续施压的位置。”
紫悦取出笔记，迅速写了两行。
“还有呢？”
“保持一个能够确认现实的参照。声音、触觉，或者由同伴持续输入的稳定魔力都可以。”
“等等。”
云宝落到他们中间，
“黑月，你这听起来不像只是知道理论，我怎么感觉你以前好像中过这种魔法？”
“我父亲……”
黑月的话在第一个称呼出口后猛然停住。
但所有小马都听见了，云宝的眼神瞬间锐利，珍奇也不再整理拓片，缓缓转过头。
不过紫悦没有立刻追问那个“父亲”是谁。
“养大你的同族用恐惧魔法训练过你？”
“是。”
“他让你看见什么？”
“任务失败的后果。”
黑月不愿继续谈论。紫悦看得出来，没有逼问，只把一根细小魔力线连接到他的肩侧。
“这是现实参照。如果门打开以后你出现异常，我会通过这条线提醒你。”
黑月低头看了一眼淡紫色光线。
“如果我受到控制，这条魔力线可能成为反向攻击你的通道。”
“我知道，所以我连接的是外层感知，不是核心回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连接方式？”
“皇家婚礼以后。露娜公主教了我一些处理梦境与精神入侵的技巧。”
紫悦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骄傲。
“不是只有你会根据上一次的失败而补课哦。”
黑月这次没有再拒绝。
他把黑雾频率调整到与墙内封印一致，缓缓注入晶体。
深色墙面像水一样向两侧荡开，一扇镶着绿色晶石的黑色大门，从水晶内部一点点浮现出来。
门把手位于正中央，周围没有锁孔，只盘绕着一层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
“这也太明显了。”
云宝说道，
“把门弄得这么邪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后面藏着重要东西。”
“真正危险的机关往往不需要隐藏。”
黑月回答，
“发现入口的小马会认为自己已经取得进展，警惕反而容易转向怎样开门。”
紫悦来到门前。
“所以危险在打开以后。”
“是。”
“我先来。”
“不行。”
穗龙立刻从拓片上跳下来，
“你刚才还说需要现实参照，至少让我站在旁边。”
“穗龙，门后的魔法可能很危险。”
“正因为危险，你才不能每次都说‘我先来’，然后把所有马留在外面等结果。”
紫悦张了张嘴，穗龙抱起双臂。
“而且我是你的助手，助手不是负责在安全地方看行李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
“那就让我帮忙吧。”
紫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把另一根魔力线轻轻系在穗龙手腕上。
“站在我后面。如果我失去反应，立刻叫我的名字，不要碰门。”
穗龙认真点头，紫悦握住门把，大门没有向内打开。
绿色晶石忽然亮起，光芒直接照进她的双眼，紫悦身体僵在原地，瞳孔迅速失去焦点。
在她的意识里，王座大厅已经消失。
她站在坎特洛特主塔最熟悉的书房中，塞拉斯蒂亚背对着她，正在翻看一份写满红色批注的报告。
“公主？”
塞拉斯蒂亚没有回头。
“我对你很失望，紫悦。”
紫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我还没有开始任务。”
“任务已经结束了。水晶帝国因为你的错误再次消失，音韵和闪耀盔甲也没能回来。”
塞拉斯蒂亚把报告放到桌上。
“我曾经以为你已经准备好承担真正责任。现在看来，你仍然只是会背诵书本的学生。”
“不，这不是真的。我才刚刚找到入口，我可以……”
“你不再是我的学生。”
书房大门在她身后打开，门外没有朋友，只有一条空荡走廊。
现实中，穗龙看见紫悦的眼睛泛起绿色光芒，立刻大声喊她。
“紫悦！这是假的！你还在王座大厅，我们都在这里！”
紫悦没有回应，穗龙急得绕到她面前，几乎贴到她鼻尖。
“你答应过我，如果你失去反应，我就叫你名字。现在我叫了，你得听见！紫悦！”
手腕上的魔力线随着他的声音不断震动，幻境里的紫悦低头看见自己前蹄上缠着一道淡绿色连接。
那不是塞拉斯蒂亚书房里应有的东西，于是她闭上眼睛。
“穗龙？”
“我在！”
声音从遥远位置传来。
紫悦再次睁眼时，王座大厅重新出现在面前。她踉跄着后退，被穗龙一把抱住前腿。
“你看见什么了？”
云宝问。
紫悦花了几次呼吸才平复下来。
“塞拉斯蒂亚公主告诉我，我失败了。她不再要我做学生。”
云宝皱起脸。
“这算什么恐惧？就算她真那么说，你还有我们。”
“我知道。”
紫悦苦笑了一下，
“可在幻境里，我想不起这一点。它会把你最在意的东西放到眼前，再让你相信自己已经失去。”
她低头摸了摸穗龙的脑袋。
“谢谢你。”
“所以我说助手不只是看行李。”
“是的，你说得对。”
紫悦没有像平常一样补充安全注意事项，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大门仍然关闭，黑月走上前。
“我来。”
云宝立刻拦住他。
“等一下。我们还没弄清怎么真正开门。你要是也被困住怎么办？”
“紫悦留下的魔力线仍在。”
“一根线不一定够。”
云宝从鬃毛里拔下一根蓝色羽毛，塞到黑月前蹄里。
“拿着，你要是在里面看见什么奇怪东西，就记住这根羽毛是我刚才拔的。现实里的我还等着拿回来。”
珍奇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根有些凌乱的飞羽。
“你完全可以采用更加卫生的参照物。”
“现在去哪儿找？”
珍奇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卷尺扣，放在黑月另一只蹄子里。
“这是我工作时每天都会使用的物件，结构比一根羽毛稳定得多。”
穗龙也把一枚小小书签递过来。
“这是紫悦给我的。你拿着，反正待会儿得还我。”
黑月低头看着前蹄里三件毫无战术价值的小东西。
“我只有两只前蹄。”
“那根羽毛可以插鬃毛里。”
云宝亲自动蹄，把羽毛塞到他耳后，
“挺合适的。”
黑月没有把它取下来，他触碰门把，绿色光芒再次亮起。
地下大厅消失了。
黑月站在水晶帝国中央广场，
黑晶王已经重新坐上宫殿最高处的王座，身后影魔军团排列整齐，
黑月自己则披着深红斗篷，头戴父亲为他准备的王冠。
“你完成得很好。”
黑晶王自豪的说道。
而那正是黑月一生中最渴望听见的话。
他向王座低头，广场上随即传来金属拖过地面的声响。
无数水晶小马戴着锁链，从他面前缓慢走过。
昨天遇见的年长小马也在其中，她的女儿被一只残次品拖向矿区，老矿工跪在地上，反复说自己今天还没有领到必须完成的份额。
“父亲。”
黑月抬起头，
“他们不需要被这样控制。”
“当然需要。”
黑晶王平静回答，
“你不是已经选择我了吗？”
画面忽然变化，谐律光辉覆盖了整个广场。
紫悦和朋友们站在黑月身边，水晶居民身上的锁链全部消失。
“你作出了正确选择。”
紫悦对他微笑，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她指向广场中央，黑晶王倒在那里，身体正在水晶之心的光芒中一点点碎裂。
黑月冲过去，却被云宝和苹果嘉儿挡住。
“别过去。”
云宝说，
“他是敌人。”
“这都是为了保护水晶帝国。”
苹果嘉儿说道，
“你既然选择了我们，就不能在最后反悔。”
黑晶王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黑月无法呼吸的失望。
“原来我真的养出了一匹忘恩负义的残次品。”
身体破碎的声音与冰层崩裂重叠在一起，黑月体内的黑雾瞬间失控，向四周疯狂扩散。
现实中，云宝最先发现不对。
“黑月！醒醒！”
她不敢直接触碰黑雾，只能绕着他快速飞行。珍奇向魔力线持续输入信号，穗龙则站在远处大喊三件参照物的名字。
“羽毛！卷尺扣！还有我的书签！你拿着的东西都是真的！”
幻境里的黑月听见了，他低头看向前蹄，蹄中没有任何东西。
但耳后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刺痒，云宝那根羽毛还插在那里。
眼前的紫悦继续催促：
“离开他吧，黑月。只要你站到我们这里，一切都会结束。”
身后的黑晶王也重新出现。
“杀死她们。证明你仍然是我的继承者。”
两个方向同时向他伸出前蹄。
黑月第一次没有看任何一边，
他的目光逐渐变的坚定。
“你们都在问我属于谁。”
他的呼吸逐渐稳定。
“但这和我准备选择什么，不是同一个问题。”
黑晶王的表情冷了下来。
“这个问题没有第三个答案。”
“那是因为给出选项的不是我。”
黑月抬起蹄子，抓住现实中不存在、触感却依然清晰的卷尺扣。
“等我找到答案，我会自己说。”
幻境从中间裂开。
黑月猛然睁眼，黑雾已经铺满大半座王座大厅，却没有攻击任何同伴。
紫悦维持着魔力线，额头满是冷汗。云宝悬停在他面前，表情紧张得几乎忘了扇动翅膀。
“你回来了？”
“是的。”
“我叫什么？”
“云宝。”
“她呢？”
云宝指向珍奇。
“珍奇。”
“这是谁的书签？”
“穗龙的。”
穗龙松了口气。
“很好，脑袋还正常。”
黑月把卷尺扣和书签分别还回去，又从耳后取下羽毛。
云宝接过来时，故意用轻松语气说道：
“我就说我的办法有用，羽毛比扣子好认多了。”
珍奇没有和她争，只问黑月：
“你看见了什么？”
黑月望向那扇黑色大门。
“两个我都不愿接受的未来。”
“具体是什么？”
紫悦急不可耐的追问。
“现在不适合解释。”
云宝立刻露出“果然又来”的表情。
黑月停了停，主动补充：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结论。那道门试图让我相信，我只能在养大我的同族和你们之间选择一方。无论选哪一方，另一方都会被我亲手毁掉。”
这一次，云宝脸上的不满没有继续扩大。
紫悦则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找到第三种选择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告诉它，答案应该由我决定，而不是由恐惧替我提供。”
紫悦低头在笔记上写下这句话，又很快停住。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自己是在研究黑晶王的魔法，还是在记录你的心理变化。”
“后者与任务无关。”
“目前看来，关系很大。”
黑色大门在他们谈话时缓缓开启。
门后出现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旋转阶梯，一直向宫殿最高处延伸。
云宝仰头看了几秒。
“我先上去看看。”
她展开翅膀冲进阶梯，不到片刻又从原来的位置落了回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是空间循环。”
紫悦立刻判断，
“直接向上飞只会回到起点。”
黑月把一缕黑雾探入阶梯边缘，父亲设置的空间结构随之完整呈现在感知中。
“台阶本身没有终点。必须改变重力方向，让‘向上’变成‘向下’。”
“你会这种魔法？”
“会。”
“那还等什么？”
云宝说，
“我们直接上去。”
紫悦却看了一眼大厅外渐暗的天色。
“音韵公主的屏障刚刚又受到一次冲击。庆典必须在明天下午以前准备完成，我们不能所有马都困在这里。先记录入口，等确认水晶之心的启动条件以后再进入。”
这个决定符合安全逻辑，也给了黑月更多时间。
他们封锁入口，离开王座大厅。
没人注意到，黑色大门关闭前，一小缕黑雾从门把手下方渗入地面，沿宫殿裂缝一路回到地下王庭。
黑晶王看见了恐惧之门内发生的一切。
他坐在王座上，沉默地望着黑雾投射出的最后画面。
黑月站在两个阵营之间，没有向任何一方伸蹄。
“答案应该由我决定……”
黑晶王缓慢重复养子的话。
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教黑月不要服从任何虚假的幻境，或许无意中教出了一件连他本人都无法彻底控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