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晶王进入水晶宫殿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坐上王座。
他命令所有影魔停止向中央城区扩张,又把已经生长到居民门前的黑晶柱全部收回主干道两侧,只留下足以阻挡皇家卫队冲锋的防线。
这个举动出乎黑月预料。
“您准备继续遵守约定?”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
黑晶王沿王宫阶梯向上走,
“我可以修改命令,可以在敌人破坏规则后采取反击,但不会为了几小时提前撕毁自己亲口作出的承诺。”
“即使承诺对象是我?”
黑晶王停下脚步。
“尤其因为对象是你。”
他看了一眼黑月肩头的残月扣。
“如果连我对继承者说过的话都可以随意收回,你凭什么相信我真的会把王座交给你?”
黑月没有想到父亲会给出这样的答案,黑晶王已经继续前行。
“当然,不攻击居民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水晶之心随时可能被找到。你替她们争取了时间,现在就用同样时间证明自己的方法有价值。”
王宫原本的议事厅很快被重新启用。
黑晶王没有赶走所有水晶官员,几名刚恢复部分记忆的行政人员被召集到厅内,负责汇报供暖、医疗和物资情况。
他们站在长桌另一端,面对曾经的统治者,连翻动文件的蹄子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月被安排坐在黑晶王右侧,这是王储的位置。
第一份报告来自北区能源站。
防护罩消失后,极寒正沿街道不断向城内渗透。
水晶帝国的供暖依赖地下矿脉,可千年停滞让许多导能管道无法正常运转,按照现有速度,入夜前至少会有三个居民区失去热量。
负责汇报的官员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
黑晶王抬眼。
“继续。”
官员咽了咽口水。
“北、北区能源站的主阀被破坏了。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维修队不敢进去,因为那里靠近影魔防线。”
“那不是影魔破坏的。”
黑月说道,
“军团尚未进入能源站。”
官员把头垂得更低。
“我没有指控王子的军队。”
“你刚才的表述包含这种可能。”
黑晶王看向黑月。
“他在害怕,别要求一匹害怕的小马把每个词都说得像军事报告。”
这句提醒竟来自黑晶王,让黑月一时停顿。
养父转向官员。
“抬起头。你如果只盯着地面,我无法判断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官员勉强照做。
“主阀在帝国回归后就出现裂缝。今天庆典开始前,有马试图私下关闭北区导能网,认为这样能阻止影魔魔力沿管道侵入。结果操作失误,阀门彻底卡死。”
“是谁做的?”
“不知道。”
黑晶王没有立刻拆穿,只用蹄尖轻敲桌面。
“黑月,你来处理。”
“我需要能源站结构图、三名熟悉旧管网的工匠,以及一支能够维持现场秩序的小队。”
“影魔军团任你调遣。”
“它们不适合进入居民设施。”
“那你就让它们学会适合。”
黑晶王抬起前蹄,十几团暗影从窗外涌入议事厅,在黑月面前凝聚成形。
这些都是被封印千年的低级影魔。
它们体型不一,皮毛与四肢像没有固定形状的浓雾,幽绿色眼睛里看不见任何理智。
最靠前的一只闻到水晶官员因恐惧产生的魔力气息,立刻张开獠牙,发出饥饿低吼。
官员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黑月释放威压,把那只残次品压回地面。
“听令。”
影魔们短暂安静。
“不得攻击水晶居民,不得进入未经允许的住宅,不得吞噬任何智慧生命的魔力。
遭到投掷、辱骂或低强度攻击时保持原位,只有目标足以造成致命伤害,才允许实施限制行动。”
残次品没有反应。
它们听懂了“不攻击”和“不得吞噬”这类刻入服从本能的简单命令,却无法理解什么叫“低强度攻击”,更分不清限制与杀死之间的差别。
黑晶王看出问题。
“你的命令对它们来说太复杂。”
“所以我说它们根本不适合执行秩序任务。”
“但你没有别的军队。”
“我可以把复杂命令拆开,由拥有智慧的个体带队。”
“目前唯一拥有完整智慧的影魔是你,我的儿子。”
黑月沉默片刻。
“那就由我亲自带队。”
黑晶王点了点头。
“去吧。让我看看小马谷教给你的规则,能不能在真正的帝国里运转。”
能源站位于北区地下。
黑月带着影魔小队经过居民街道时,所有门窗都在他们到来前迅速关闭,偶尔有小马来不及躲避,只能贴着墙壁僵立,等待队伍通过。
黑月没有命令居民出来,也没有让影魔驱赶,他把整支队伍约束在道路中央,自己始终走在最前面。
抵达能源站以后,三名维修工匠迟迟不敢靠近入口。
为首的老工匠正是昨天与黑月共同搭建庆典拱架的那匹马。
他看了看黑月身后的残次品,又看了看那枚王子纹章。
“所以传言是真的。”
“是。”
“你是黑晶王的儿子。”
“养子。”
“有区别吗?”
“血缘上有,责任上没有。”
老工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还帮我们搭庆典,今天就带着它们回来了。”
“但我今天也是来修能源站的。”
“然后呢?修好以后把供暖当作服从国王的奖赏?”
“不会。供暖属于维持居民生存的基础设施,不应当作为忠诚交换条件。”
老工匠仔细看着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黑晶王的意思?”
“现在由我负责,所以是我的意思。”
“如果他改口呢?”
黑月无法给出保证。
“我会反对。”
“只是反对?”
“在事情发生以前,我不能承诺自己会采取何种程度的行动。”
老工匠苦笑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不让马安心。”
“昨天那匹小马也这样评价。”
“是晶纱吧?她从小就急。”
老工匠的表情短暂柔和,
“至少你没拿好听话糊弄我们。进去吧,主阀要是真撑到晚上,北区所有管道都会冻裂。”
维修过程比预计更复杂。
破坏者关闭主阀时损伤了三组压力环,继续强行转动会导致整个导能井爆裂。
黑月让影魔分散到井壁不同位置,以自身魔力吸收从裂缝中泄漏的影魔能量,再由工匠逐层卸压。
最初,残次品不断被周围充沛魔力吸引,数次试图把吸收范围扩展到正常管道。
黑月只能同时维持十几道精神命令,把它们限制在指定位置。
一名年轻工匠搬运零件时,不慎从狭窄平台滑落。
距离最近的残次品伸出黑雾,把他卷了回来。
动作本身是救援,可影魔闻到对方惊恐魔力后,本能立刻压过命令,张嘴咬向工匠肩膀。
黑月的攻击在獠牙落下前击穿了它的头部。
残次品没有鲜血,黑雾身体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团失去控制的雾气,随后被黑月全部收进体内。
年轻工匠摔在平台上,脸色惨白。
其他残次品甚至没有看向死去同类,依旧按照命令吸收泄漏能量。
老工匠站在阀门旁,许久没有说话。
“你杀了自己那边的士兵。”
“它违反命令并准备伤害居民。”
“它刚才也救了他。”
“那不代表后续攻击可以被忽略。”
黑月走到受惊工匠身边。
“能站起来吗?”
年轻工匠点了几次头,四蹄却仍软得无法发力。
黑月没有伸蹄去拉,只让黑雾凝成一块稳定踏板,停在对方能够自行踩到的位置。
“先离开井口,这里不再适合你继续工作。”
“你不会因为我害怕,就说我擅离岗位?”
“恐惧已经影响动作稳定,让你继续留下才是不合理命令。”
工匠踩上踏板,被缓慢送到安全区域。
主阀在日落前恢复运转。
暖流重新进入北区管道,远处一栋栋房屋的导能晶石陆续亮起,水晶居民虽然没有走上街道,却能从窗内看见那些微弱灯光。
黑月返回王宫时,黑晶王正在审问破坏能源站的责任者。
三匹水晶小马跪在王座下方,其中一匹正是上午汇报情况的行政官员。
他最终承认,自己知道关闭主阀的计划,却没有阻止,也没有把参与者名单交给黑晶王。
“我们只是怕您利用供暖管道把影魔送进每一栋房子。”
行政官员声音发抖,
“没有谁想让北区停暖,阀门损坏是意外。”
黑晶王坐在王座上。
“因为恐惧,所以你们决定拿整个北区居民的生命冒险。”
“我们不知道会损坏得这么严重。”
“无知不构成免责理由。”
黑月走进大厅。
“主阀已经修复,没有居民伤亡。”
黑晶王看向他。
“很好,这些责任者交给你处理。”
黑月来到三匹水晶小马面前。
“你们需要公开说明事故经过,并参与后续管道检修。在完成损失评估以前,不得接触能源站核心设备。”
三匹马愣住了,黑晶王也没有说话。
行政官员小心问道:
“就这样?”
“如果调查发现存在主动造成居民伤亡的意图,会增加处罚。目前证据不足。”
黑晶王终于开口。
“王子,这好像不是处罚啊,你这是把他们送回原本的工作岗位。”
“他们熟悉管道结构,永久监禁会浪费现有技术人员。”
“你在用我教你的逻辑替宽恕寻找理由。”
“我没有宽恕。公开说明、限制权限和强制修复都属于责任。”
“但他们试图破坏我的统治。”
“他们试图阻止影魔进入住宅,虽然使用了错误方法。”
黑晶王从王座上站起来。
“所以你认为动机可以减轻背叛?”
“您刚才说,无知不构成免责理由。它同样不构成无限加重处罚的理由。”
王座大厅温度迅速降低,跪在地上的三匹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黑晶王一步步走到养子面前。
“如果我接受这种处理,明天就会有更多小马尝试破坏其他设施。
他们会认为,只要事后声称出于恐惧,最多不过是回去修好自己弄坏的东西。”
“那就提高设施警戒,而不是依靠恐惧阻止所有行为。”
“这就是你从小马谷学来的治理?”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黑晶王看着他,忽然转向那三匹责任者。
“很好,既然王子选择给你们一次机会,我暂时保留你们的自由。”
三匹小马刚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黑晶王独角便亮起绿光。
三道黑色晶环从地面升起,扣住他们前腿,晶环没有限制行动,却向皮肤下方延伸出细密暗纹。
“这些印记会记录你们接下来三十天的行踪。”
黑晶王说道,
“一旦再次接近未经允许的核心设施,晶体就会锁住你们的四肢。”
黑月皱起眉。
“他们没有同意接受精神标记。”
“罪犯不需要同意刑罚。”
“这超出我刚才作出的处理。”
“你说限制权限,我只是保证限制得到执行。”
黑晶王没有撤回标记,那三匹小马被卫兵带走后,他回到王座旁。
“你今天做得不错。修复能源站,控制残次品,还在第一次出现失控时果断处决。这些都在证明你没有忘记怎样指挥。”
黑月没有接受这份肯定。
“您答应让我处理责任者。”
“我接受了你的处理。”
“然后增加了他们不能拒绝的精神控制。”
“因为你的方案留下了漏洞。”
“可您知道所有方案都有风险。”
“所以我们作为统治者要选择风险最低的一种。”
“对您而言,最低风险永远意味着把所有决定权抓在自己手里。”
黑晶王眼神冷了下来。
“这有什么错?”
黑月看着他。
“如果只有您能够决定什么叫合理,您允许我尝试新方法也没有意义。
只要结果不符合您的判断,您随时可以覆盖我的命令。”
“因为你还没有证明自己。”
“那要证明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强大得不需要任何小马允许。”
答案来得如此自然。
黑晶王真心相信,权力的最高形式就是不必征求任何存在同意。
自己愿意听取黑月意见,已经是出于父爱与继承需要作出的巨大让步。
“父亲,如果我最终证明自己的方法更有效,您会让居民拒绝我的命令吗?”
“为什么要给他们这种权力?”
“因为命令会影响他们。”
“农夫不会因为军令影响收成,就拥有否决战争的权力。矿工也不会因为税收影响生活,就自动理解帝国财政。”
黑晶王走到黑月身边。
“你可以听取意见,可以减少无意义伤亡,也可以比我更加仁慈。
这些我都不会阻止。但最终决定必须来自王座。否则,你不是国王,只是被每一阵民意拖着移动的旗帜。”
“如果王座作出的决定错了呢?”
“那就由更强者把它推翻。”
黑月沉默下来,这正是黑晶王全部世界观的核心。
错误不会通过讨论修正,只会由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用暴力终止。
黑晶王当年正是这样夺取王位,也因此认为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击败他以后,获得了暂时决定水晶帝国命运的资格。
至于居民,他们永远只是胜利者需要管理的对象。
“今晚影魔军团会接管北区与东区道路。”
黑晶王下令,
“你负责指挥。继续执行你的平民保护规则,我不会干预具体部署。”
“精神标记呢?”
“保留。”
“如果我拒绝出兵?”
黑晶王看向他。
“那我就亲自指挥,并取消你刚才制定的全部限制。”
黑月闭上眼睛,他仍然能够通过留在父亲身边减少伤害。
可这种减少,只存在于黑晶王愿意允许的范围内。一旦他真正拒绝核心目标,父亲便会收回所有授权。
“我会出兵的。”
“正确选择。”
黑月转身离开王座大厅。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行政官员压抑的痛呼。黑晶王正在测试精神标记是否正常运转,仅仅一次轻微触发,便让那匹小马四肢失去控制跪倒在地。
黑月的脚步停了一瞬,最终还是继续向前。
他需要留在军团中,才能约束那些残次品。
这个理由完全正确。
却也和过去两个月里所有“暂时服从能够减少伤亡”的理由一样,只能让父亲的道路走得稍微慢一点,
无法让它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