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最后的时光
中途，在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众人歇下。
陆德明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是有些倦了。
“阿翁，喝点水。”陆庆叶将水囊取出来，倒了水，送到陆德明跟前。
陆德明喝了水，喝的不多。
望着远处的青葱，茂密的树丛，树干扭曲，枝丫却繁茂。
它们肆无忌惮的生长，此起彼伏，想要争夺更多的阳光，它们跟同类较劲，跟老天较劲。
“怀仁。”陆德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陆。”李复站来到他身边，蹲下身子。
“你看，那里........”
李复顺着陆德明抬起的手指望去。
山下的平原，广袤的田野。
“我看到了，那里，我们的庄子，我们的书院，我们的学生。”
李复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那个方向，并不是长安的方向。
“我看见了......”
陆德明张着嘴，眼睛努力的睁开。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我看见了.........”
陆德明颤颤巍巍的抬起手。
“战争，和平，灾荒，丰收，离散，团圆......”
“就在眼前，就在我眼前。”
“阿翁。”一边的陆庆叶喃喃叫出了声，目光紧紧盯着自家阿翁。
陆德明望着前方，眼泪流了下来........
陆德明的手还在半空中颤着，指尖朝着山下的方向，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指给谁看。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苍茫。
“怀仁，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是喊，是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干涩的、沙哑的，像被风吹裂的土地，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李复半跪在地上，紧紧握住陆德明的手，那只枯瘦的、冰凉的、曾经握了一辈子笔杆子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李复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发抖。
“不，不对，不是。”陆德明摇摇头，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不是庄子，不是书院。是……”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剧烈起来，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憋着最后一股劲。
“活着的、死了的、受苦的、享福的。”
“田里锄草的老农，灶前忙活的妇人，村口追逐的孩子.........”
陆德明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他们在，大道就在，他们没有了，道也在，万物生灵.......”
陆庆叶和陆郢客跪在另一边，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李复握着陆德明的手，那只手真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德明的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阿娘.........”
“我想吃糕团了........”
“多甜啊。”
陆德明嘴角弯弯，笑容淡淡的，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忽然间，他的胸口的起伏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破了洞，拉起来漏风。
陆庆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陆郢客扑到另一边。两人的手紧紧攥着陆德明的衣襟。
“阿翁！阿翁！”陆庆叶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破布帛。
陆德明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的，落在孙子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
“庆叶，郢客别哭。”陆德明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窗纸，沙沙的，“阿翁累了，想歇歇。”
陆庆叶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可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李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陆德明的手背，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没有出声，可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更让人心碎。
良夜站在远处，背对着这边，他不敢看，可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哭声、还有老先生越来越弱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根一根扎在他心上。
随郎君到庄子上，也有十二年了。
与陆先生相识，不止十二年........
当年，他是秦王府的暗卫，陆先生，是秦王府的学士。
“怀仁。”陆德明忽然又叫了一声。
李复抬起头，泪流满面。“先生。”
“把书院办好。”陆德明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韩墨那孩子，若是有难，你帮他一把，一次就好。”
“孔归.......让他找个新的棋友吧。”
“庆叶。”陆德明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阿翁，我在，我在。”陆庆叶把脸贴在祖父的手上。
“带阿翁……回家。”
陆庆叶拼命点头，眼泪甩出去，落在陆德明的衣襟上。“阿翁，我带您回家，回咱们的家。”
陆德明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就凝固了。
缓缓闭上了双眼，告别了满山苍翠，告别了来不及变成金黄的田野，也告别了让他记挂的书院，还有学生.......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也带着山谷里溪水的凉意。
太阳挂在天上，还是那么的耀眼，阳光落下来，洒在人身上，却让人感受不到暖意。
陆庆叶伏在祖父身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在山间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每个人的心。
陆郢客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痛哭流涕。
李复站起身，踉跄了一步，伍良夜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他。
山风呼啸而过，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语，在哭泣，在诵念着什么。
太行山沉默地矗立着，包容着万物，也包容着那位沉睡的老人。
午后的风是温柔的，椅子上的陆德明仿佛睡着一样。
李复看向陆庆叶和陆郢客。
“把东西都收拾好，咱们下山。”
“伍良夜，派人快马加鞭回长安送信。”
“是。”伍良夜拱手应声。
陆庆叶点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
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陆郢客扶住他。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