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上山
“其实,我很感谢你的阿翁。”李复继续说着:“他给书院,筑起了坚固的基石。”
“他的名字,他的事迹,会永远留存在书院,刻在书院的荣誉墙上。”
李复脸上带上了淡淡的笑容。
“这都是他应得的。”
帐篷外面,天色渐渐暗了。
山里的夜似乎来的更早一些,太阳一落山,暮色就从山谷里漫上来,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洇开,把整片天空染成灰蓝色。
村子是寂静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的不宽裕,晚上连灯都舍不得点,只能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睡醒劳作。
下午的时候,陆德明一口气喝了一大碗井水,这才感受到丝丝的凉意,但是总觉得,还不够。
李复干脆用带来的东西,拿着铜盆,制了些冰,干净的水凝结成冰碴子,陆德明见到那些冰碴子,喜欢的不得了,又吃了半碗,这才歇下。
陆德明如此进食,侍奉在床边的陆郢客看的心惊胆战。
陆德明下午入睡,晚上又醒来,似乎是睡足了,养好了些许精神一样。
听到动静,陆庆叶醒来。
他与陆郢客,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换着守在陆德明身边。
“阿翁。”陆庆叶凑上前去。
“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德明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许多。
“没什么,下午睡的久了,晚上自然而然醒了,上了年岁,睡觉就少了。”
“先前总觉得昏昏沉沉,如今到了山中,倒是觉得清爽不少。”
“庆叶,阿翁小时候读书,读《论语》,读‘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小时候在老师的耳濡目染下,满心满眼,都是家国天下,而读到这些,曾经想过,这人,真没出息。别人都说要治国平天下,他却只想洗澡、吹风、唱歌。”
说到这里,陆德明脸上露出笑意。
“如今回想,人家才是真正的懂了,懂得该如何活着。”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看山,好好看水。”
“活着真好啊。”
“大好山河,绚丽多姿。”
.......
李复在帐篷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尽,火苗跳了几下,熄了。
他睡不着。
如今的陆德明,如风中残烛,谁都不知道,这一簇微弱的火苗,什么时候,就熄灭了。
起身,走出帐篷。
伍良夜站在外面,见他出来,迎上来。
“郎君,您该歇了。明日还要进山。”
李复点点头,抬头望天。
山里的夜空,比平原上清澈得多,银河横亘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望着那片星河,想起有这样一个说法,说人要是去世,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活着的人。
以前听到这种说法,心里清楚,无非是安慰还活着的人的一个说辞罢了。
而现如今,他倒是愿意相信这样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心理上被安慰到了,就是好事。
“明日一早,咱们进山。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路。找一处好走的路,也不必非要走出去多远,提前探明一些景色不错的地方就够了。”
李复缓缓开口。
“老陆他........走不了太远。”
伍良夜应了一声。他知道,郎君说的“走不了太远”,是什么意思。
夜深了,山里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远处夜枭鸣叫的声音传来,偶有几声,又停了。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还没散。
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在树梢上,挂在崖壁上,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层厚厚的棉絮。
水打湿了草地,打湿了帐篷,马背上的鞍鞯都是潮湿的。
李复起的早,在营地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心里头沉沉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伍良夜从雾里走出来,靴子湿透了,裤腿沾着泥。“郎君,路探好了。往东走,有一条小路上山,不算陡,马车能到半山腰。半山腰以上,就得走路了,属下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软轿,到时候可以抬着陆先生。”
李复点点头。
陆德明的帐篷里,灯早就亮了。陆庆叶和陆郢客兄弟俩正在给他穿衣,陆德明的身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阿翁,山里的早上清凉,多穿一件。”陆郢客拿着一件厚披风,给他披上。
陆德明没有拒绝,由着他摆弄。“郢客,你闻,这是什么味道?”
陆郢客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应该是松香。山里的松树多。”
陆德明点点头。“还有呢?”
陆郢客又闻了闻。“还有……泥土味,其他的,孙儿就闻不出来了。”
一切准备妥当,车队缓缓出发。马车走在最前面,李复骑马跟在旁边,伍良夜带着几个护卫在前面探路。
马车的速度放到最缓,比人走路还慢。可即便如此,车厢还是有些颠簸。
陆德明靠在垫子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在打着什么拍子。车帘没有放下来,他时不时睁开眼睛,望一眼窗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殿下,前面马车走不了了。”车夫说道。
李复策马上前,看了看路。路是碎石铺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塌了半边,旁边就是深沟。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到马车旁。
“先生,前面路不好走,得换软轿了。”
陆德明点点头,由着陆庆叶背着他下了马车,坐进了两人抬的软轿上。
说是软轿,实则只是用两根竹竿,上面抬了个椅子,椅子上铺着厚实的垫子,这椅子也比寻常的大一些,为了安全,四周加固不少。
路越来越陡,抬轿子的护卫换了两拨。陆德明的呼吸越来越重,可他不肯停,也不肯下轿。他要想要上去,想要去更高的地方看一看。
李复走在软轿旁边,他看陆德明这样的精神头,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重。
撑着这一口气,往山上走,若是这口气散了,人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