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崖边看天的虞瑾,最近总觉得心口闷闷的,有的时候会有阵阵刺痛。好几次,二十七都以为他想不开,要从这天堑跳下去。可是每一次,当他呼天嚎地冲过去时,看到的却是虞瑾略显凌厉的眼神——只在那一瞬间,二十七才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是可以改变这世界的王者。
这一次,虞瑾真的很疼。
像是有一根针,直接刺进了心脏。一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他很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气力。
“二十七!”虞瑾呼叫。
二十七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搂住拉了回来。二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二十七十分害怕,虞瑾如今就是他的救世主。他使劲儿晃动着一动不动的虞瑾,哭得感天动地,“你不要死,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别……别摇了。”虞瑾终于睁开眼睛,“我不会死。”他本想发怒,却在提到“死”的一瞬间,坠落的嘴角猛地上扬,硬生生的将怒气泯灭,变成一张,二十七此生见过最美的脸。
虞瑾躺在砾石地上,就那样看着灰暗的天。他的胸口疼,背也疼,心也疼,可是他的内心却在经历一场狂欢。他想到和伏夷决战之时突然袭来的晕眩,和这一刻的疼痛是那般相似。虞瑾笑了,是真正的笑、开怀的笑,也是狰狞的笑、清醒的笑。他看那天上的星星,后悔没跟师尊学观星,不然此刻,他或许能从星空之上也找出一些证据来——素楝还活着。
他身上未解的“想念丸”蛊毒再次发作了。那就意味着素楝还活着,并且此刻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就像曾经的华亭莲池侧畔晕倒的素楝一般,他也因此而晕眩。
那个男人是华璎吗?
“哈哈哈,哈哈……”虞瑾的笑,划破这寂静的黑夜。癫狂的、难过的、兴奋的、绝望的……他许久未能流泪了,那些积攒的情绪,在此刻彻底迸发,再也忍不住。
二十七默默在旁边观望着,他不敢出声,不敢劝阻,不敢安慰。
因为虞瑾,似乎是疯了。
“楝楝,楝楝……”虞瑾对着天空,一声又一声。他不知道,素楝如今会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但是,那不重要,她只要活着就好。
这该死的世道!他错过了此生挚爱。
他未能在她危急时刻相救,他不是个称职的爱人,也是个无能的人……
但是苍天有眼,让素楝活着。
甚好。
虞瑾此刻再无奢求,他只求他的姑娘,从此平安、宁静。
或许有一天,她能重归灵岛。就像他们从未遇见过,就像这世界从未崩塌过,就那样幸福地过一生。
而虞瑾要做的,便是还她一个那样安宁的世界。
他一定能够做到。
雪鸟送来了慕云实的信。
那道横亘在冥界和魔界之间的冰崖在烈日灼烧之下早已融化。冥界迎来了他们祖祖辈辈渴望的温暖,却也迎来了汹涌无情的洪水。摘星阁崩塌了,冰与火的界限不再存在。冰层融化的水,将大部分冥界和魔界变成了一片汪洋。慕云实提到,她收留了一部分冥魔生灵在幻花岛,“虞兄,我誓与冥魔共生死。但决心无法替代现实,如今唯有阵法归位,世间才能安宁。观天下,能有此能力又甘愿付出者,唯有虞兄一人。”
背后砾石的刺痛,不断提醒着虞瑾一些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南海覆没,冥魔受难,阵法虽止,但是现实是——这依旧是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并不想像慕云实想象中的那般大公无私。就在前一天,前一日,在这崖边,心碎之时,他就曾想过,要与这世界共同毁灭,要让这世界和楝楝一同沉沦。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只是短暂的瞬间,但是他不敢保证,活在这样日夜的自责与痛恨之中的他,受到心中执念魔魅的他,那股疯狂不知何时会爆发。
直到此刻,晕眩与疼痛告诉他:楝楝还活着。
他可以死,但楝楝必须活着。
是时候了。虞瑾心想,有些事是时候去做了。
天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刚才更多了,昨日看着他们心烦,今日反倒希望他们能更加明亮,甚至盼望着月亮能够出来。
“隔千里兮共明月”。
只不过,今夜只有星光。可那也是和素楝共享的一片星光。
虞瑾起身,站在悬崖边上,天堑下汹涌而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意。风很大,虞瑾却觉得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面带微笑,痴迷地看着那黑黢黢的深渊。仿佛楝楝就站在那里,向他招手,对着他笑——楝楝没有怪他。
虞瑾流泪了。他也伸出手,使劲儿地挥手,再挥手。
二十七在旁边瑟瑟发抖,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虞瑾心中的疼痛暂缓,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做决定了。
楝楝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靠着记忆活着的。不是和楝楝的记忆,而是在邙山和凡间的记忆。他曾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凡人虞培风救了他,而后邙山又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来处,让他可以安身立命。师尊在大战中舍身相救,这些责任和恩情,他不能忘。所以他不能死,不能追随素楝而去。
楝楝死了,他必须活着。
而如今楝楝还活着,他可以安然赴死了。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有这样的觉悟。只是如今,他更加坦然。
他死了,但是楝楝可以活着,活在他们曾经一起憧憬的世界。
昭月在那石狮子边,等待虞瑾归来。她每日都在这里等,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她希望,万一虞瑾归来,能够看到她。她不希望虞瑾在此时崩溃——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她离他最近,她知道那些微妙的变化。
虞瑾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听到六界的苦难眉眼都不再动一下。他从温润的玉石,逐渐退化为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眼里的温柔逐渐化为冷漠,他对待这个世界的热情逐渐冷却。
他已命悬一线。
昭月不知道,虞瑾心上的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掉。断掉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这摇摇欲坠的世界,禁得住这样的打击吗?
她知道自己对于虞瑾来说,不过是欠了点人情的普通朋友。但是她知道,绝望的人总是想抓住点什么,即便是他身边的一根“稻草”。
虞瑾近在咫尺,突然对着她笑了。
就像是他们初见的时刻。
他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离她越来越近。终于走到她身后,推着素舆,停靠在殿前的场坪上。
昭月知道,他有话要说。
“你会留恋这天界的风景吗?”虞瑾道。
昭月有些意外,虞瑾很少跟她说“闲话”。“你是说这些星星吗?如今,这天界除了这星星,便也没什么风景了。”
虞瑾仰头,深吸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跟我走。”
昭月没想到,虞瑾要跟他说的话是这样的。虞瑾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无法判断他的真实想法。可是昭月也知道,机不可失。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还有一句话昭月未曾说出来,“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虞瑾没再说话,只将她送到房门口,彩凤推着昭月进了房间,昭月回头看向虞瑾。他站在门口,朝她微笑。夜幕的星光,照在他的眼里——他又变回了那块玉,温润光泽,暖人心。
璋明在次日清晨便回来了,她还未到南海,便收到了虞瑾的来信。天界是六界如今最为稳固的地方,需有人来主持大局。炽姜听说昭月要离开,便也跟了回来。
“虞瑾,你是要去找楝姐姐吗?”炽姜叫住了虞瑾。
小小的孩童,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成熟。
“是的,我要去救她。”虞瑾道。
璋明和昭月交换了眼神,不明意味,都以为虞瑾是伤心过度,信口胡说。
素楝早就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只有炽姜,相信虞瑾说的是真的。
虞瑾的眼神中有一种他可以读懂的虔诚。炽姜在那一刻被打动,他相信虞瑾的话。
虞瑾带着昭月,两人消失在了一片荒凉的天界。走过天堑,走出春雁山,昭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罡城,是一片断壁残垣。星影之下,似乎藏着浓浓的云,像是血盆大口,要将这世界吞没。
“我们去哪里?”昭月问。
“去看看自由的世界。”虞瑾答道。转瞬化作原身——一只五彩凤凰。凤凰轻啸,世间清音。昭月伏在他的羽背上,羽毛温柔的似春风,似晨光。
似晨光。
晨光就在昭月开始想象的那一刻出现,东边出现巨大的太阳,阳光像是一把刀,劈开了连续几个月的黑暗。昭月见到了此生最美的日出,和日出下她所向往的世界。只不过,那山已不是山,海亦不成海。世界是一片浑浊的灰黄色,已分不清是什么季节,失去了从前的生机勃勃。
虞瑾带着昭月飞了很远。他们去了邙山。这是世界上唯一的绿色,被笼罩在一团薄雾中——那是高人所设的结界。而后他们去了姑射山,虞瑾曾在这里留下最美的回忆。可是如今,这里山崩地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虞瑾稍作停留,探查此处地极竟已修复的七七八八,心道奇怪。
“听阿姊说,贺儇叔叔在此地。”昭月道。
“难怪,”虞瑾感叹,这里的地极虽然受到了损害,但是正在慢慢地恢复。若有贺儇在此,他便不用多做停留了。说实话,他有些羡慕贺儇,龟缩在此,守着姑射山,便是心如死灰,也是心有所归。
昭月以为虞瑾要带着自己到南海,或是冥界,但是他却一路向西而去。
不知为何,进入西海,虞瑾的速度就慢慢降了下来。久违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西海的风是春风,惬意的、柔和的、温润的,让人不断生出眷念,生出一种不现实的虚幻。
仿佛今年还是那年,仿佛此人还是旧人。
远远地,有一处绿色的小岛,像是镶嵌在大海中的宝石。虞瑾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绕着那小岛,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那即将离家的孩子,恋恋不舍。
“那便是西海灵岛?”昭月问道。虞瑾盘旋在高空,看着那小岛上蚂蚁一般的人影,络绎不绝。这世界变了,可是灵岛却没变——岛上的人或许早已换过一代又一代,但是那样的生活气息却没变。若是素楝看到这样的生机,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虞瑾也觉得累了。他最后一次绕岛飞行,回头将自己的顶额的金羽摘下,那金羽带着他的神力,如定海神针一般,扎在西海边上,瞬间化为一座金羽山——一如从前的镕金崖。
岛上的几个小孩儿,在久违的晴天里放风筝。其中的一个,看到了天空中很远很高的地方,有一只五彩金凤凰。那只神鸟仿佛在看她,又好像在看远方。不一会儿,小岛的西方便平地生出一座山峰来。
说来也怪,这小岛原本无根,因为有霍敏镇守,才能在海浪中稳定。霍敏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地逼退了她的阵法。待她登空一看,西边的山峰,高耸矗立,正是力量的源泉。
这灵岛从今以后,就算是没有了她,怕是再也不会漂泊四海了。
远处的飞鸟,似乎带着太阳的光辉,灿烂耀眼,转瞬即逝。小镇的石桥上,站着两位白发垂髫的老人,正在等待他的孙辈归来。一群小孩吵着闹着,笑着叫着朝他而来,当先一个女童,远远地便朝老人挥手,“江爷爷,猗爷爷,我看到你说的五彩凤凰啦。”
这两位爷爷,是这岛上年纪最大的人,知晓这岛上的一切。他们总爱跟讲从前的故事,讲妖界的三殿下,讲灵岛的小仙女,讲游戏人间的邙山神医。问起江爷爷从哪里来,他总爱说,是一只五彩凤凰将他送往这里。问起猗爷爷,他便哭了,嘴里念念叨叨,喊着“三殿下”。
哪里有什么三殿下呢?不过是画本里的戏说罢了。可是今日,她确实是看到了一只五彩凤凰。
小岛的爷孙,正在上演着人间温情。而南海,则是阳光下的一片寂寥。
“你怕吗?”虞瑾背负着昭月,站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上。水光潋滟,佳人在侧,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神仙美眷。
“怕什么?”昭月道,“我不怕。”她其实不知道虞瑾说的是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虞瑾的异样。这些天,他们走过了很多个地方——比昭月这一生还多。昭月不知道虞瑾是为了兑现曾经的承诺而弥补她,还是说虞瑾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南海,怕是最后一站了。
大多数时候,昭月不相信虞瑾会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带上自己。若是他想找一个归宿地,他心中想要相伴的人必不是她。可是每当想到这里,昭月便命令自己停止。
她喜欢现在的每一刻。她趴在虞瑾的背上,伸出双臂,第一次,紧紧地抱住他。
“你不能死。楝楝也不希望这样。”昭月不知道自己还要做点什么,才能抚慰他的绝望,让他不至于生出死志。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虞瑾的话语里,是昭月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罕见地回应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而后,他们便进入了海底。她被虞瑾放置在一个气泡般的结界之中,稍远之处,虞瑾站在一片废墟旁,一动不动。
这里便是南海地极。
南海仙人战死,地极被完全打开。天地倒转,日夜颠覆,大部分便是因为此地极的原因。若是将此地修复,再加固四处地极,虽不能恢复世界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只要后来者努力建设,六界一心和平,理想中的世界,也终究会到来。
可修复地极,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地极被凌波彻底破坏,填埋了大量的天石。而后,天崩地裂,又发生了裂变。虞瑾分几次注入神力,终于将通道清空。接下来,他便要深入地极,一点点去修补这破碎的天地支柱了。
临行前,他再次来到昭月的面前,“若是得了自由,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昭月的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眼前之人,黑发披散,在水中荡漾。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竟渗出一些血色来。他的脸色苍白,棱角分明的下颌,像一把刀,插在了她的心上。
他是在告别。
昭月伸出手想要抓住虞瑾,却被结界拦住了。她的手隔着那水波,触碰到他的脸——那原本是一张笑颜如春风一般美好的脸,却憔悴寂寞成秋叶。
虞瑾不再看她,转身离去,朝那清理出来的黑洞而去。
“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昭月大声呼喊,“若我再见到了她,该跟她说什么?”
昭月知道虞瑾听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见她,”虞瑾回过头,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可是那口型,分明在说,“不要见她。”
昭月的心,和虞瑾一起,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地极的冷,虞瑾不是今日才知道。
地极连着地心最深处,就像是铆钉一般,将天地的位置固定。而如今,那根铆钉已经被凌波完全拔出,只留下一个冰冷的、黑黢黢的洞。站在这里,虞瑾想象不出,从前第一个跃身而下的那个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站在天堑边的那些日子,他想象过无数次,跳下去是什么感觉。是解脱吗?那时候显然不是。他跳下去追随素楝而去,那师尊的死又该如何释怀?
世间安得两全法?
今日仿佛就是那个找到答案的日子。他看着那黑洞,像是看着老朋友。
他要以神道之躯体,铸就新的地极,让这世界重回正轨。
虞瑾深吸一口气,再无犹豫。他的身躯轻得像羽毛,黑洞之中的风将他扬起,又吹落。他努力稳住身形,慢慢降落到地底的中心——那里有比雪国更加坚固寒冷的冰。他原本以为那里是一片黑暗,却不料竟有光透进来——原来地极毁灭,天地之间早已贯通。这怕就是天地不稳,日夜不定的原因。
张开化作归岛,复刻了灵岛,再现了这世上的桃花源。如今,他将以身躯骨血,填上这天地之间的窟窿。手起刀落,虞瑾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一刀又一刀,鲜血直流。他将神力注入血液,再以血液裹挟土石,炼成这世上最为坚固的“土壤”,注入那深渊之中。神力令那血壤与地极原本的土地相连,光源逐渐缩小,深渊中黑暗逐渐笼罩。
就在关键时刻,虞瑾突然又感到一阵晕眩。
是素楝。
素楝和华璎在一起。
虞瑾猜的没错。此刻的素楝确实和华璎在一起。他们相拥相扶,不为别的,天地又起了动荡。
身在黑海之底的素楝,自那日将华璎救回,逐渐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可是她并未想过要离开,直到燕云和老者再也忍不住,看似无意地跟她提起那黑海和冥界分界线,已经彻底融为一体。
素楝依旧犹豫,或者说,她有一些慌乱。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再逃避了——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
这几日的大部分时间,素楝都是一个人待在小岛上。太阳重新出来了,这里又陷入了极昼的状态。摩舍那藤经过连日的暴晒,素楝时常会担心,它们随时会枯萎死掉。好在,那些蓝色的小花是那般的坚强,总是会在素楝再次见到它们之时,精神抖擞。这件看起来很小的事,给了素楝莫大的鼓舞——连花儿都这般努力,她又为何不能努力呢?
她捡起了年少之时丢下的功课,根据渺远的记忆,每日在这小小岛上调息吐纳,想要尽快恢复身体,甚至能将功力更上一层。一时又一时,一日又一日,她感觉到自己确实较之前目清耳明,但是总觉得丹田之中有什么堵塞其中,无法冲破关隘。而当她勉力为之时,心口一阵痉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胸口的璇岚似乎也有所感应,发出蓝紫色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得活了。却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素楝瘫坐在地,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好在华璎不在。
那样她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她透露已经记起往事之时,华璎似乎在刻意躲着他。他不是躲在那紫藤玉树里疗伤,便是潜入深海不归。
他何时和燕云混得那样熟了?竟也要跟着他们去深海之中采摘海灵芝。
素楝只怪自己没有足够的灵力。冥界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之花未曾送来,圣女不现身,这一众深海亡灵,若是等不到补给,怕是有一半要在这个月底消失。
华璎和燕云怕是在为这件事忧心操劳。而她呢?素楝说不清楚。她担心这些魂灵们,甚至一度接受了自己是海神后代的身份——如今,她却无能为力。
可就是这样无能为力的她,竟不知天高地厚——比起自己,更担心未曾见到的那个世界。
如今看来,她“死”后,虞瑾大约是未能成功阻止阵法。但是眼下情景,却也不是“翻天覆地”的灾祸。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六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虞瑾,还活着吗?她有些怀念曾经心口伤痛和晕眩的日子——天涯海角,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日,华璎带着他飞过那茫茫的大海,朝着天边而去之时,坐在羽背上的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幻想,他们会一同飞过那永夜的黑暗,穿过那条浑浊的冥河,回到那个熟悉的家乡。
那样的想法是自私的。
重新醒来的素楝,心中似乎埋藏了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责任——她是姑射家族的一份子,她是海神的后人。
每当她独处之时,每当她安静下来,总感觉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唤她。
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分明不是阿婆的声音,也不是母亲的声音……
日光照得素楝一阵阵晕眩。她小心翼翼地擦掉嘴角的血,掩藏好地上的污渍,潜入深海。
甫一入海,素楝便看到了海底的紫藤玉花,开得比初见还要茂盛。花枝在海水的荡漾下悠悠摆动,竟遮住了那斑驳的虬枝。仿佛那是一串串紫玉铃铛,下一秒,便要奏响阳光般的曲子。
素楝想起了古镇上那株老槐树,它的花儿在太阳底下也是这么的耀眼,就像是白玉做成的……
待素楝落地之时,不觉泪流满面。这一派耀眼的天地,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忧伤。
她其实不想哭的。少女仰着头,努力想要将那眼泪憋回去,却不料悲伤汹涌而来,她实在忍不住。
“怎么了?一个人傻站着。”一个温柔而和煦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绕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分明是华璎的声音。
华璎几乎从未离自己这样近——至少她醒来之后是这样的。
他是疏离的,克制的。他的笑是微微的,不开怀的。好几次她看到了他伸出来的手,却终究攥紧成拳头,未曾靠近。
今日的确有些不寻常。
素楝努力让自己的微笑更加的灿烂,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抓住华璎的双手,“三哥哥,是你呀!”
华璎的心跳漏了一拍。
素楝圆圆的眼睛里,有花影,有华璎。
“发什么呆呢?”这一次华璎未曾退缩,他的眼神和素楝在水波中相汇,明亮而灼热。他紧紧抓住素楝的双手,仿佛下一秒,少女便会消失。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素楝有些无所适从。
华璎看起来明亮而愉悦,可是素楝却从那灼热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想起此刻的处境,素楝不忍,只想做点什么,能帮他驱散那股悲伤。于是她调皮地笑着,攥紧华璎的双手,像小时候和珠珠撒娇一样来回晃动着,眼里透出一丝狡黠,还有一丝心疼,“还不是你,丢下我一个人。”
“哦,是的,我忘记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华璎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眼睛一直未曾离开素楝。
他们离得那么近,远远看着,就像是华璎将素楝拥在怀中。紫藤玉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串串花朵在水中闪烁,摇摆,像是在欢呼,像是在祈祷。
视线焦灼之时,素楝再不敢看华璎。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是这一次,华璎却没有和从前一样放她走。他一把将少女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拥住。
就像是要把她塞进心里,刻在骨血里。
素楝听到华璎的心,“砰砰砰……”她不敢动。她有些没来由的难过,不是为华璎的奇怪的行为,而是有些可怜他。
她觉得华璎很可怜。
她自己也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华璎才放开她。他退后一步,转身,深吸一口气,别过头,而后又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素楝觉得那笑和哭一般。
她的感觉没有错,华璎的确是悲伤的。
她刚想张口,华璎却先说了话。
“我不会给你道歉的。”他的话里带着许久不见的任性。他对自己,从来软弱而周全。素楝竟然忘了,他原本是那样的骄傲而任性。
二人相视一笑,素楝知道他在说什么。
华璎知道她在笑什么。
“楝楝,你还会想起虞瑾吗?”华璎突然问道。
素楝愣了一下,旋即坦然,“刚刚,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在上面,”素楝指了指花藤树上空,“就想到了虞大哥。”
这一声“虞大哥”,让华璎有些释怀:他是三哥哥,虞瑾是虞大哥。甚好。
当然,他是嫉妒的。可他又是欣慰的。他不希望素楝活在仇恨之中,希望她能释怀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悲伤往事。世事无常,一己之力在六界变局之下,能主动选择的机会并不大。他偶尔也理解虞瑾,他自始至终和素楝一样,希望虞瑾能活着。
他们谁不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跑呢?
“你想起了什么?”华璎问道。
“你今日怎么了?”素楝反问。
今日的华璎实在是太奇怪了。
华璎没回答她。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消失在光亮中的黑洞一般的海水。
“我在想,他是不是还活着。”素楝只好先回答他的问题。
“我希望大家都能活着。”素楝接着说。
“那我呢?”华璎回过头来,看向素楝,“那我呢?”他的话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我们一起活着。”素楝轻声道。她不再躲避华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那一日他晕倒,但是后来也日渐好转。二人虽被困这黑海之中,但回忆起来,却都是慢悠悠的好日子。醒来的这段日子,华璎成为了她坚实的臂膀——她却未曾认真地好好地关心过他。
华璎更加消瘦了。颀长的身材,变成了薄薄的一片,仿佛随时会被那旋流带走。那一刻,素楝感觉到了离别的伤感——虽然她十分清楚,华璎不会离她而去。
那一刻,素楝特别想抱一抱华璎。
她那样想着,便那样做了。
华璎有一刻的错愕。
“三哥哥,你怎么了?”素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楝楝。”华璎长长的一声叹息,仿佛有未说完的话,却终于未能开口。
华璎的回应是炽热的,禁锢着素楝,让她喘不过气来。他未曾有过奢望,无意中奢望竟变成了现实。
华璎哭了,泪水从眼角滑落。
紫藤玉花枝乱窜,海水振动荡漾。
华璎知道,那一刻来了。他松开素楝,伸手将素楝杂乱的发丝理顺,温言道,“你该歇着了。我没回来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没有按时去树上疗伤?”
被说中了,素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华璎轻轻挥手,身后出现了一堆海灵芝。素楝高兴得像个孩子,“你是去寻它们了吗?”
“是的,”华璎道,“我一定要让你恢复如初。”顿了一下,华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没由头的说了一句,“楝楝,你要好好活着。”
素楝觉得奇怪,她的身体早就恢复了。难道是华璎发现她强行练功受伤了吗?什么叫她好好活着?华璎是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吗?素楝正要出口安慰,再次被华璎抢先。
“把你的玉借给我可以吗?等你出来,我就还给你。”华璎道。
素楝未曾犹豫,虽然这是母亲给她唯一遗物,但是华璎亦是自己的亲人。
素楝摘下璇岚,递给华璎。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华璎笑着,目送着她去往那紫藤玉树上。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啊。”素楝笑着,心想华璎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她的脚步有些雀跃,有个人在等着她醒来。在这黑暗世界里,有个人和自己相依为命,真的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素楝进入花树,紫藤玉树颤抖着,伸出花枝将素楝包裹,瞬间便隐没在花丛之中。华璎定定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花枝重新安静下来。
“出来吧。”华璎的声音变得低沉。一堆“眼睛”出现在他身后,当先便是老者和燕云。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华璎道。
“真的必须要这样吗?”燕云道,他有些不忍。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吗?”华璎反问道。他不后悔做下这个决定,但是他……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燕云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疏离冷漠的少年,会有这样的决定。
前几日华璎突然找到他,说想要再去冥河边界看一看。那时,燕云正在为游魂们发愁,犹豫着想要找华璎救急——可是,那便无异于是要了他的命。况且,华璎的血即便流光,这小岛上开出的摩舍那藤之花也不够这么多魂灵吸食。
难道这便是他们的终结吗?燕云再次想到了海神鱼疆。他没能撑到重见光明的那一日,他回不去自己的家乡了。原本当他遇到了那少女素楝之时,心中满怀希望。少女的气度,身上的璇岚,流淌着海神的血液。若是假以时日,她休养得当,神识觉醒,便是他们的的生机所在。
可是,这时局却不等人了。或许今日,或许明日,这世界便要彻底崩塌。所有的一切,都要化为混沌,同归于尽。
生不逢时。可是,他们运气却不差。
华璎站在那黑白分明的界限边,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浑浊的冥河水。他想起了素楝未醒之时的那个女神仙的影子,她骑着蓝色的大鱼,消失在海边。他想起了梧州那个骑鱼的少女,瞬间击退穷凶极恶的移尸。
他的想法竟和燕云不谋而合。
“你们都是海神之后,见过海神的坐骑吗?”华璎问道。
“是一条蓝色的大鱼,阁下见过吗?”燕云道,“但是海神一般并不带着坐骑,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那若是骑着大鱼,可以从这里出去吗?”华璎再问。此刻他已然有了答案,不论是否可行,都是唯一的办法了。
但情况比想象的要好。“那是自然。它是姑射家族的神兽,上天入地,水火不侵。”
“上天入地,水火不侵。”华璎重复着,“甚好,甚妙!”
“我有一个方法,可助素楝姑娘出海。只是,恐怕也会将你们带入危局。但或许,真的能带来生机。”华璎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神情却不那么轻松。
“若能助素楝姑娘出海,我们死得其所。”燕云道,“海神之于我们,恩重如山。”
“那便再好不过了。”华璎道。
华璎于是告知燕云和老者他的想法。幼时,他深受红荷曲之害。待识字懂道理能走动之后,遍寻医书,寻医问药。也是那时候,他遇到了虞瑾。因为和虞瑾一见如故,他便就着养伤的借口多待了一阵子。那一个月,人人都以为他是懒得要命闲的要死的贵公子,其实他暗地里将虞瑾搜罗来的医书都看遍了——可惜的是,他也没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可是,却也增长了不少见闻。没想到,便在此时用上了。
“以一人之精气,换彼人之灵魂。摄魂夺魄,唤醒神识,修鬼神道也。”这句话,他当时记得很清楚。因为年少气盛,他想过要让辛玥儿一命换一命。就像是人间有“换血重生”的和传说,神仙亦可“以命换命”。如今,这里只有他和素楝两个活人。但二人都深受重伤,未曾完全恢复。紫藤玉树和摩舍那藤已经过了最盛的花期,失了他的饲养,不知到哪天便要枯萎。与其现在苟且偷生,不如赌上个大的——以他的命,换素楝一命。
他本身有一半神的血脉,红荷曲强行加重了这一占比。若将浑身血液饲于紫藤玉,再将自己的神识碾碎,注入素楝体内,唤醒她沉睡的海神血脉,加上素楝本身的灵识,她不仅能恢复,并且会神力大涨——或者可以说,让海神重新现世。
璇岚之玉乃其母遗物,又在关键时刻保住了素楝的性命。或许,它便是当日骑着大鱼离去的那位女神仙留下的东西,是海神留给后人的庇佑。有了璇岚的保护,便再无灵力排斥之忧。
不管这一切是真的,还是他华璎一厢情愿的臆测,他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自从晕倒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蒲公英的花儿,风浪一吹,花针便要散去一些——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是早晚要死的。这个“早晚”可能就是一瞬。
燕云和一众魂灵将此处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风浪再大,也无法影响。树上素楝安然睡去,紫藤玉树不断地将力量传给她。
树下,华璎的血液不断地流出,飘向那花枝。花枝获得了灵气,不断长出新的花苞,绽放出新的花朵,将那休养之气不断地渡给素楝。华璎的面色像冬日的白雪,他的身躯却依旧挺拔。他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随着血色弥漫,紫藤玉树变成了一棵红玉树,连枝干也变成了珊瑚色。华璎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击碎了自己心脏,粉碎了自己的神识。
燕云看到,华璎清隽的身影,渐渐像齑粉一样晕染混入那血色之中。一颗碧玉般剔透的“宝石”,慢慢地飘向了那藤树里——那是华璎的心。
强烈的灵气味道,让一些魂灵忍不住想要吸食。他们拼命忍住那种渴望,紧紧地围着这片海水,为他们保驾护航,也为自己的族群求一个希望。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紫藤玉树的花朵全部绽放,又在下一瞬间,花朵全部凋谢——他们在华璎死去的瞬间,用尽全力,释放出所有的灵力。华璎的神识,将这些强大的灵力承接,再回到素楝体内——变成了温厚的灵力。
光亮耀眼到有种回到陆地的错觉,又瞬间陷入了极度的黑暗。众人静默着,等待着这场豪赌的第一个结果。
突然,黑暗中有蓝紫色光出现。
“璇岚!”老者道,“是璇岚!”
璇岚之玉漂在水中,散发出蓝紫色耀眼的光,照着那已经彻底枯萎的紫藤玉树。干枯的枝桠,像海底的怪兽,伸出了残忍的爪牙,让人对这黑暗世界又多了几分怨念。
“轰隆隆,”紫藤玉树的根从小岛里逐渐松动,像是一把刀,将小岛劈成四分五裂,在水中崩溃成碎片。绿色的摩舍那藤,蓝色的星星小花,触角一般的树根,夹杂着流光碎片,像是一场不寻常的“流星雨”,落入深海,消失在远处。
待一切尘埃落定,从浑浊不清的海水之中,一条蓝色的大鱼腾空跃出,带着风吟般的清啸,穿破一切黑暗和绝望。灵巧的大鱼,闪烁着璇岚一样的蓝紫色光芒,绕着这片海域上上下下,盘旋不定。大鱼的背上,是一位白衣少女。她骑在大鱼身上,仿佛和它融为一体,在大海中徜徉,如在空中飞翔。
那便是自由的感觉。
那便是燕云所向往的自由。
是所有身处黑暗之中压抑的魂灵们,都希望拥有的破土而出的力量。
老者的心中涌出不一样的感觉。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感动。他在陆地上之时,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仿佛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欢呼雀跃,海水激荡着,魂灵们的嘶哑呜咽,听起来像是一首哀歌。
终于,那大鱼游到燕云身边,少女的眼睛直视着他。依旧是那般清丽纯真的模样,可是眼神明显很不一样。那种坚毅,那种决绝和决心,绝不是一个少女的眼神。
素楝仿佛做了一个美梦,不,噩梦。
梦中三哥哥和自己说再见,他要去一个没有痛苦,自由自在的地方了。可是,素楝却觉得那个地方没有那么好——他的眼中含着泪水。可是他不顾挽留,还是走了。
不,是自己先离开了。因为她未曾看到华璎的背影,只看到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似乎有什么人,寻着华璎的足迹,朝她走来。她的身影有些熟悉。
是阿婆吗?是母亲吗?素楝想要奔过去拥抱,却怎么也动不了。直到那人走近,素楝才发现,那人虽然面熟,却是陌生人。直到她开口,“素楝,你过来。”
那个声音空灵得不似真人,似曾相识。
是在梧州出现的那个声音!那个训斥她、命她勇敢的声音!那是素楝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可以为这天下做一点事情——即便不是她的力量,却真的是她身体力行。
时隔好几年,她们再次相遇了。
这一次,她们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那只闻其声的仙子终于露出了真容。她无疑是美的,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温婉柔美。她站在那里,英姿飒爽,如曙光初照,如宝剑铮鸣。
素楝一时被她的威严所震慑。下一秒,仙子走近了她。
“素楝,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像阿婆,像母亲那般慈爱。不再是记忆中的严厉训斥。她轻轻地伸出双臂,拥抱着素楝,“我的孩子,我们到底还是相遇了。”
仙子一伸手,璇岚便自动落入她手中。
“我原本想,世事难料,便遵从命运抉择。没想到,我们姑射家族的人,命该如此。”海神鱼疆的脸上有些担忧,却也有些欣慰。
“你的母亲既然将此玉交予你,想来也不会怪我。岑素楝,你虽然姓岑,却是我们姑射家族的女儿。若世事太平,我只盼你平常人家度日。可如今六界危局,我已无力,只盼你接下海神之力,或可渡六界之难。”海神鱼疆,看着眼前的少女,就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我儿,你愿意吗?”她将手中的璇岚递给素楝,声音似那仁慈的母亲,似那慈悲的佛祖。
素楝抬头看向海神鱼疆,传说中的救世之神,她的祖先。她有那么一刻的犹疑,可是下一秒,她便想到了死去的母亲、阿婆,生死未卜的虞瑾、华璎,等待救命的海底魂灵,和在世上挣扎的万千魂灵。
她没有办法拒绝,她不愿意拒绝。若她能救这些生灵于水火之中,即便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我愿意。”素楝答道。“那您呢?会留下来帮我吗?”素楝看向海神。
“我早已不存于世,只留下这一点影子在这璇岚之中。如今,将这海神之力传承,我的使命便完成了。”她的身影随着话语声逐渐消失,只留下素楝一人,如堕梦中。
待醒来,便是茫茫深海之中,只有她一人。
华璎不见了,小岛不见了,紫藤玉树不见了,只有她一人。
还有座下的蓝色大鱼。
大鱼仿佛是刚刚才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一般,自由地跳脱地遨游,直到素楝反应过来,才乖乖停下来。
深海之中,就只有大鱼散发出淡淡的蓝紫色光芒,照耀在少女的脸上,辉映出一张端庄肃穆的脸。
“海神回来了,海神回来了,”所有的魂灵都在心中欢呼,呜咽的哀歌,变成了深沉浑厚的战歌。
“燕云,尔等听令!”素楝的声音铿锵有力。所有魂灵的热血之气被点燃,他们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燕云肃穆而立,老者带着一众魂灵站在他身后,等待着海神的召唤。
“你们在冥河边上待令,力保黑海之水不侵犯冥河边界,静待我归来。”说话时,素楝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海之中,只剩下她的声音,“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黑海之水,一旦流出,所到之地,便会永久地被黑暗埋没。燕云和老者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他们没有犹豫,跟随着素楝的声音,朝那边界而去。
寂静的深海,久违的有了动荡。
冥河和黑海的边界,据上次来到此处,只不过三五日而已。可是那黑色已经一点点浸润到了冥河底,像墨水一般晕染开——魔鬼无形的手,已经伸向了冥界。
四极八柱阵,终究是无法制止吗?
素楝不再犹豫,大鱼在她座下蠢蠢欲动,蓝紫色的光变得更加的明亮。素楝知道,这条老鱼准备好了。
“老鱼,我们出发吧!”少女骑着大鱼,朝那边界冲去。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们便离开了那黑暗之地,出现在了冥河之底。只是一瞬间,来到另外一个空间的素楝,身上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是深海的压力和纯黑的压抑。
获得新生的素楝,不禁惊叹于海神之力的强大:那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责任。
很快,素楝便从冥河出来了。出水的那一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天堑落下的那一刻,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重活于世的时候。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影子,温柔地对着她笑。
梦醒的那一刻,素楝就明白了。华璎的那些欲语又止,华璎的那句“好好活着”,意味着什么。
他早就想好了要告别,竟是以这般不容拒绝的方式。
素楝的眼泪在重获自由,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三哥哥,你食言了。”他说会等着自己,从不食言的……
现实容不得她伤感,很快素楝便发现,这不是冥河——这是冥海。曾经她为了赶到魔界寻求合作,和虞瑾一起经过冥界,去往魔界。
原来的冥界虽然是一片冰天雪地,但是至少还有安身立命之所。可是这一片汪洋,哪里还能有生灵。
素楝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老鱼,去摘星阁。”
摘星阁位于冰崖之山,亦有山石构筑,或许有人在那里避难。
一路走来,素楝的心情越发沉重。所到之处,所见之地,都是汪洋大海。哪里还有什么摘星阁?
只是经过故地,却见那洪水突然变了颜色,浑浊泥泞。素楝瞬间明白,是魔界的沙漠之地,和冥界的冰水混合,形成了这泥海。
如今这局面,怕都是因为地极打开、阵法启动造成的。素楝想到那幻花岛,或许是此地唯一的避难所。但是要解决问题,恐怕还是要先填补地极。
从这里过去,到达西海是最近的。可是不知为何,想起西海,素楝却有些安心。阿婆至死未曾向天帝和伏夷妥协,还有以身守护灵岛的张爷爷。
就是那一瞬间,她便想到了南海——南海仙人一人驻守的地极。
从南海再到西海……
说走就走,大鱼变成了飞鱼,直接朝南海方向而去。一进入真正的海域,素楝瞬间感觉到不一样。是熟悉的海风潮湿的味道,是辽阔而不是危险的无边无际的蓝色,是心怀期待却又惴惴不安的近乡情怯。
然而,素楝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南海一片平静,阳光普照,却无任何山石岛屿的痕迹。
南海仙岛消失了。
大鱼载着素楝在这一片海域逡巡,素楝多么希望是自己搞错了位置。仙岛消失了,茫茫大海,她需要怎样才能找到地极所在?
就在此时,大鱼突然感知到不远处海水的波动。它载着素楝朝那里游去,逐渐靠近的过程中,素楝也发现了不对劲。海水在远处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靠近的东西吸进去。
蓝色的海水中,素楝发现了淡淡的紫光。那种光芒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仿佛她和那光芒是一体的。她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移动。大鱼或许是感觉到了危险,只在原地打转,再也不愿往前。
“楝楝,楝楝……”素楝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沉稳而温润。
素楝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大鱼的头以示安慰。
“老鱼,你在这里等我。”她轻声道。
素楝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她断定那一定和地极有关。而那淡紫色的光,她想起来是什么了。
是婴琏,是她从小就戴在脖子上的紫玉,她将这块玉送给了虞瑾——或者说,是这块玉给了虞瑾光明——这是他们二人最初的相遇。那种淡淡的紫色,就像是春末盛开的楝花,不那么耀眼,用一种清新温和的美告诉大家春天已经结束了。
大鱼眼睁睁地看着素楝一头扎进了那漩涡之中,着急得直打转。
素楝很快被那黑洞吞噬,可是却没有预想的危险。黑洞之中,竟是一片春和景明。
这分明是西海灵岛。
“阿婆,阿婆!”素楝欣喜,她飞奔着,越过石桥,朝琼花殿而去。琼花殿果然好好的在那里,花香四溢,高大的银杏树,在院子里抽开了芽。一丛丛的楝树花期正盛,远远的看淡紫色的云,夹杂着浅浅的绿,实在是赏心悦目,诗意盎然。走近一闻,有淡淡的香味,让人不忍离去。
这便是她的名字啊,素楝心想。小时候,她见过这花树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觉得它们温婉美丽。
“阿婆,阿婆?”素楝继续往里走,依旧空无一人。她有些茫然:她只是出去贪玩了一会儿,阿婆怎的忽然就不见人了?
突然,一个身影从屋后飘过。素楝觉得十分熟悉,似乎是刘阿婆。可是待她靠近,却又不是——分明是年轻女子的模样。
女子似乎未曾看见她,径直从后门出去了。素楝于是跟了上去,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了。听张爷爷讲,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后山待着。
素楝怀着欣喜和疑问,却发现这后山和记忆中不太一样。路边的荆棘看起来是经常修理的,不会垂落到小路之上。反而是那一丛丛的春花,压弯了枝头,落在小径之上,一路繁花相送。拾级而上,尽头是一个院门——这里竟然有一个院子,记忆中只是一间茅草屋而已。
围墙是乱石砌成的,高高低低,长满了绿草和花枝。在这春末,旺盛绽放的花朵形成了一堵高高的花墙。那女子推开房门,“小姐,我来送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