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成了,我们成了!”一个年轻女子朝霍敏飞奔而来。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可她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堪比那永不落的太阳。
“带你看样好东西!”霍敏也十分激动。
璋明身后跟着炽姜,走到欢呼的人群中。众人竟然造出了一个集水装置!
“就像收集露水一般!”一个小孩兴奋的大叫。
众人欢呼!
对于这种“小事”,从前璋明只会笑一笑,不会真的对这简陋的装置有何兴趣。因为这对于神仙来讲,不过弹指一挥的事情。
可是在此刻,在六界陷入绝望之时,她感受到了凡人的智慧、勇敢、坚韧和团结。
“大家都行动起来吧,各家各户,都要备足够的水!”说话的声音如牛哞哞叫,震耳欲聋。引得炽姜回头——竟然真的是一头水牛妖。他未曾完全化为人形,顶着牛头在人群中格外怪异,可是很明显周围的人并不害怕——这是炽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同族群的生灵围在一起,不讲高低,不分贵贱,和谐共处,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
“凡人的智慧果然名不虚传!”璋明感叹。
“不光是凡人,灵岛素来鱼龙混杂。”霍敏看着欢呼的人群,眼中是欣慰。“素问仙人管理有方,在这小小的一方避世之地,竟成了理想的大同之所。这里聚集了八方来客,却英雄不问出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自由的。”
“这便是你留在这里的理由?”璋眀问。
霍敏笑了。
“不全是,”说话间,她温柔的笑了,露出一丝羞涩。她忍不住低头看脚下的土地——那是张开的身躯化成的大地,坚实,温暖,可靠。
“我和他们一样,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
霍敏不再多说。璋明好风度,便也不再问。
可是,小小的炽姜听懂了。他觉得,眼前的红衣女侠,和天上的素楝姐姐,还有小小的他,目标都是一样的——和爱的人一起过平凡而平静的日子。
原来这便是素问仙人的灵岛,是楝姐姐长大的地方。想到这里,炽姜的心中涌起了阵阵的暖流,仿佛楝姐姐此刻就站在身边,笑着跟他一一讲解这片热土。
眼泪忍住不流了下来。
“小孩儿,你怎么哭了?”
“太热了,都流汗了。”小小的炽姜倔强,抬头却见那为首的女子正看着他笑。
炽姜也对着她笑了笑,“这位阿姊,可以带我到处转转吗?”
古铜色的脸汗如雨下,润染着兴奋的红色。
女子热情的朝炽姜招手。
走在海岸,阳光刺眼。女子的声音爽朗而自豪,“相传,很久之前,这灵岛岛主的孙女,小仙女,常常赤足散发,身着素衣,飞到那西海岸边的熔金崖看日出,那里只可容一人落脚,十分的凶险……”
那位仙子是你吗,楝姐姐?
炽姜的心中五味杂陈。在楝姐姐的话语里,灵岛是那样美好的地方。那时的他曾经想过,有一天他获得自由,便要替姐姐寻来一处世外桃源。
女子爽朗的声音响彻海岸,讲述着那些似乎久远的人和事。“楝姐姐,我来到了你的故乡,你知道吗?”炽姜喃喃道。
“其实,这里并非最初的灵岛。原来的灵岛更大一些。”女子道……炽姜听完了关于灵岛的故事。原来,楝姐姐回忆的那些美好,也是她的伤痛。炽姜看着海边的水光潋滟,那晴空万里,虽炽热难耐,可在这乱世之中,竟然也有几分美好。
远远地,一身红衣的霍敏,格外显眼。远远地,人头攒动,热火朝天,让这个绝望的世界突然生出了希望。炽姜心中再次翻涌:或许,他也应该做点什么。
为守护楝姐姐最后的希望做点什么……
在霍敏的帮助下,璋明终于找到了西海灵岛的地极所在。海底一片杂乱,天崩地塌之势在这里尤为明显。地极入口原本在饕餮山轰塌之时已经半开,但是花素问似乎进行了精心的修补——璋明至今依旧能感受到花家留存此地的神力。
天界的确是错杀了为苍生立命的忠臣!璋明此刻才明白,自己到底放任父亲和伏夷做了什么。
很久之后,二人才勉强找到入口。如霍敏所说,此处地极尚稳,为保存体力重建南海地极,璋明仅用一成力加固。
好在,还有一处地方是好的。
霍敏看着这天地唯一完好的地极,想到南海仙人的死,想到张开的死,幡然醒悟,为何张开死也要保护这片土地——这是一种信念,是一种传承。
霍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使命:她要做那灵岛的舵手,带着那些坚强的人活下去。
河岸边,许多青年围在炽姜身边,手里拿着工具,意气风发。小小的炽姜,正在跟他们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柄扇子,即便很热,却摇的极慢,极有风度……
“我们该走了。”璋明道。她带来的人不多,此刻站在她身后,大家准备出发去南海,补救地极。
“我们也去!”“我也去!”众人齐声道。炽姜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样,笑着,喊着,似宣誓一般。
“他们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南海,姑母您觉得呢?”炽姜的声音还残留着稚气,可脸上却神情却沉着,说话的语调亦冷静。
璋明看着霍敏。
她此去,若是能带上霍敏和这小岛,有了补给,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便多了几分保障。
“好,我们一起。”霍敏朝着众人笑道。若是素问仙人和张开还在,他们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好姐姐,你再跟我讲讲,那花家仙子的故事……”在霍敏同意的瞬间,炽姜脸上的严肃瞬间换成稚童的孩子气,搀着那古铜色姑娘,让她讲曾经的故事。
“我也是听祖上讲的。我只是个人,你得找个妖怪,他们活得长,知道的多……”
“你是说我们妖怪话多吗?”似乎是一只兔子精,十分不满古铜色姑娘的话……
一行人还没到达南海,天地似乎又有微动。风浪之中,众人协作,众志成城,又是一番死里逃生。最终一切平静下来,黑暗却久违的到来了。
可是那帮人,在黑夜之中燃起了篝火——他们有备而来。璋明和霍敏,乃至那些存有些许灵力的妖魔鬼怪都分批潜入海底,去做一件艰难而又伟大的事情。
南海仙岛早已消失在这海上,璋明和霍敏潜入海底,这里处于一片凌乱之中,那地极的入口早已不见——或者说,那地极早已不存在。
一盏篝火,是这漫天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明和希望。“古铜色”女子,拨弄着篝火。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周围是一片死寂,只剩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明白,靠着他们,是无法找到南海地极并且顺利修复的。
他们无功而返。
为保安全,霍敏带着灵岛众人,回到了较为平静的西海,继续守护这片土地。而炽姜和虞瑾,则带着天界众人回来了。
昭月坐在轮椅上,漫天的星星,可是这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不知何时会迎来光明。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一切的她,虞瑾是那个光明所在。可是这些日子,她见到虞瑾的次数屈指可数。虞瑾不常回来,听二十七说,他总是待在天堑边,盯着那深渊,蠢蠢欲动。
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昭月也有些明白了。她十分清楚,虞瑾有一万次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为了那早已逝去的女子。
她想要的人,想要的心是等不到的。
她早就明白,只不过想赌一把。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出乎意料。
所以当璋明回来了之后,见到的昭月比她想象的更加平静。
“我觉得你该知道如今的情形,”璋明看着她,“或许,不久之后,天界便将不复存在了。”
灵岛的际遇,让璋明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或许有一天,天庭将不再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灵岛是一个大的缩影,六界将变成扁平的世界。她想让昭月有些心理准备。其他人或可自力更生,可昭月早已失去了自理能力。
“阿姊便都告诉我吧,我承受的住。”昭月淡淡的。璋明还是不太了解她。天界公主的头衔,在很久之前早就成了昭月的束缚。
璋明讲述着这一路所见所闻,将灵岛、南海之行,以及姑射山的消息全都告诉了昭月。
这世界已经摇摇欲坠,面目全非。
昭月比想象中更加坚强,璋明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的害怕,甚至是失望。
“我收到叔叔的消息,或许,你可以去姑射山待着——叔叔似乎也不愿意回来。”璋明的话中有些遗憾。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开口。
贺儇为何不肯回来的原因,她似乎猜到了一些。
“我不走,我就待在这里。”昭月道,“有人答应了我,会给我自由。”
璋明知道昭月说的是谁。
记忆中这个妹妹甚是淡泊,从不争抢什么。她向往自由,想抛弃这“天界”的枷锁,璋明多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昭月话里的“自由”,似乎带着一些对人对事的执着。她很想劝劝,回头却发现虞瑾站在远处的路口,身后是茫茫的黑暗。他的眼神,不知看向哪里,如悲天悯人的神佛。
他站在那里,是一束光,或许也是昭月的支柱。
昭月看着璋明,她知道,阿姊误会了:她或许以为,自己不离开是因为虞瑾。
是因为他吗?这个问题对于昭月来讲,既简单,又复杂。
她曾经想过的自由,怕是永远也不能实现了——她无法自主的行走,到哪里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而虞瑾,他也永远的失去了自由——他日日夜夜在天堑边上怀念故人,他的心早已随素楝姑娘而去。
死去的人,成为了他永远的桎梏。
此刻的他们是那样的相似,在这乱世里将真心交付给了不可能的人。她想在这样的时刻留在虞瑾的身边,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
那种绝望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她最清楚——虞瑾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的文弱书生。他的心里透着一股狠劲儿,从前有邙山师恩平衡,有素楝温润在侧,而今,这样的情形和天下,她不知虞瑾会在哪一刻崩溃。
虞瑾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微笑。
璋明将此行所见如实相告。虞瑾明白其中之意——若想天地恢复正常,怕是免不了到南海去一趟。
可是,眼前的这对姐妹不知道,这世界要补的窟窿,岂止南海一处?
“待我安排好一切,便随你一起去南海。”很久之后,虞瑾才说出这一句话。
“怕是不能再等了。”璋明对于虞瑾的态度有些意外。可是,今非昔比,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虞瑾也不再是那傀儡将军。尽管璋明不知道如今的变局之中,虞瑾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若是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力挽狂澜,便只有眼前之人了。
很久之前,和平之时,妖蚩因为据说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死在了人言可畏之中。而今日,这混乱的世道之中,竟也只能指望着,这亦正亦邪的力量来改变世界了。
璋明心中压抑,从前的她从未想过天道会如此卑微。
“或许你想去灵岛看看,我在那里遇到霍敏了。她跟我讲了许多花家的故事。”璋明说的是假话——霍敏对往事三缄其口。
可是,璋明知道,此刻的虞瑾,应该会相信。
的确如她所料,虞瑾本来漫不经心的脸,此刻抬头看了看她。虽依旧没说话,眼睛里却有了光亮。可是,那光亮在瞬间便散去,像是一颗琉璃珠,突然碎成了千百片,星星点点。
“或许,谁知道呢?岑素楝也还活着。”这句话是璋明的真心话。虞瑾希望素楝活着,她希望父亲和祖母活着,甚至这世上的所有“子民”都活着。
璋明说完这句话,不再看虞瑾。是时候该离开了,在灵岛的某一刻,她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为了那样的目标,她回来找虞瑾,却也得到了预料的结果。她没有理由勉强别人,她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就像贺儇选择了永久待在姑射山,就像南海仙人选择了与地极同在,就像霍敏选择了守护灵岛……自己和他们一样,是幸运的,还有选择。
而眼前的这对夫妻,死去的素楝和素问仙人,这场浩劫之中的无辜生灵,他们永远的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你去哪?阿姊?”昭月心急的喊道。
“去我该去的地方。”璋明回头看了一眼昭月:终究,他们都只能对各自负责,追随自己的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