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中,秋崇正与百万族人齐聚中心广场共庆,此刻忽然眉头一皱。
只是,片刻后,他的面色又渐渐放松。
冰冷而通透的湖水中。
曲晨头不出水面,足不及湖底,就那样闭目静静悬浮于湖水中层,如在闭气感受什么。
他并非无故如此,三年时间,在秋漪音竭尽全力的帮助下,他对主动进入空灵状态有了一丝真正的体悟,事实已经证明,空灵状态的确是可以进行人为干涉的。
但那依旧很困难,即便每日尝试,平均下来一两个月时间也只能勉强有一次可以如愿,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秋漪音行针为主。
如今秋漪音的遗躯已经被安置好,再无后顾之忧,甚至想要再看看她,都是随时可以做到,心中虽有悲思,曲晨却已经接受这个事实。
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重入修途第一步的始位壁障,他只能靠自己,虽然他有直觉一定可以将之破除,但如果按照这种状态,后面的进展会非常缓慢,到底要多少年能有结果却是未知之数。
然而,数日前,郦婆来到时,他记起了郦婆的愿望,孩子!
这猛然间触动了他。
初生的孩童,与成年者相比其实有很多特别之处,如同一张空白的纸,所有东西都在学习探索之中,思识最为纯净。
若说世间还有比幼儿思识更加纯净的,恐怕非母体体内的胎儿莫属。
此刻,曲晨所做,就是要让自己回归那种感觉,他本能的觉得,这对于掌控空灵状态,或有助益。
无思。
无识。
无物。
无我!
或是当年曾经修习过水遁,又或是躯体曾被龙心宝血洗礼过,曲晨此时沉身湖水之中,呼吸完全停止,居然并无太大不适。
静谧无声的湖水中,感受着微弱的水流在周身缓缓漾动,偶有银白色的小鱼自一旁游过,曲晨整个身心渐渐放松。
有阳光射入水面,再透过眼皮,让感知中的世界昏暗中又略带一丝淡淡的红色,湖底,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深处地核的岩浆流动,隐约也可听见如缓慢心跳般的微弱回响。
渐渐的,意识也开始放空,曲晨感觉自己慢慢接近了一种微妙玄异的状态……
不知多久。
咻!
似有一块陨石掠过。
混沌的意识中渐渐出现了一点光,那光渐渐变亮,且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引力,刹那间出现在另外一片空间,意识如同有了附着,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如同从无到有一般,混沌的意识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本能般的挣扎,甚至仿佛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回荡,有喜悦,有忧虑,还有更多的痛苦和恐惧。
喜悦新生!
忧虑失去!
恐惧死亡!
“死亡……漪音……”
这一刻曲晨猛然睁开眼睛,双手按下,躯体摆动直冲湖面。
当他缓缓爬上月牙小舟,整个人却有些魂不守舍,他有些分不清了,刚刚那到底是自己潜意识深处在思念秋漪音,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会忽然意识到死亡。
只是再深层回想时,他却蓦然呆住。
“不对!那不是我自己是恐惧,是别人的!难道那是我幼年,甚至更小之时被封存的记忆感知……”
想到这里,他才再次记起多年前自己的一个愿望,当年在流道之时,楚清曾以搜魂之术再现了莫毅年幼时的记忆,自己在那之后曾希望楚清对自己也施以那种手段,寻找自己幼年的线索,后来由于各种意外接踵而至,却一直没有机会得到那个答案。
“如果事实真的是那样,那个情绪到底是谁的?”
曾经的地球,在思绪中再次渐渐浮现。
七纪半!
这是地球文明对自己生活所在时代的特别定义,各种考古证明中,地球其实并非只有当代那一个文明纪元,在过去的岁月里,还有六代文明曾经在地球上昙花一现。
而七纪半,则是对那个时代最危险的一次危机的警示。
在人类短短数千年时间里,从机械到电子,可谓是一个科技极速爆发的时代,尤其是在电子时代,人工智能的出现,几乎让全世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然而,人工智能却孕育出属于其自有的意志,被称为超智体的意志出现后,全球沦陷,地球文明差点因此而崩塌,人类险些因此而彻底灭亡。
好在,在人类与超智体的圣战之期,可以彻底制约人工智能意志诞生的天锁出现了,近乎半毁的地球重新迎来生机,电子依旧存在,只是,天锁已经遍布全球,人工智能真正意义上被彻底制约,无法再产生自主意志,只能简单服务于人类。
至此,七纪半的定义如史碑一般,永恒的树立在了文明史的中部,以此警告后世。
人工智能之路受阻,人类文明开启了大弥微时代的步伐,企图从宏观和微观两个方向寻找新的出路,而曲晨自己便是生活在这个圣战刚刚结束不久,新时代刚刚起步的时期,出生于弥微历一百七十九年。
人类历经那一次大洗牌,很多国家地区其实还处于一个秩序重组的时期,世界刚刚经历剧变,人的观念也在变化,独立享受不婚不育者很多,弃婴并不罕见,孤儿收容所在各地都是很常见的存在。
曲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时代文明的产物,他其实对自己的出生不算很排斥,只是羡慕那些生长在正常家庭的孩子,想过找到自己的父母,当然,也只是想看一看,并非要做什么。
如果没有见识过楚清施展搜神,再现出莫毅幼年被封存的记忆,他应该会认为那种感觉只是纯粹的幻思,可现在,他却莫名觉得,那个情绪,或许是来自自己的母体!
母体,自己的母亲?
已经被深藏太久的的一个词,让他再次陷入失神……
直至夜色已经降临,曲晨才返回清冷无声的小院。
“如果真有答案,我将来必然会将之找出!”他盘坐小院露台,缓缓取出三枚引灵针。
……
曲晨的生活越加简单,白日沉湖,夜间引灵,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数年时间。
神弃星陆也很平静,这期间除了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星盗骚扰,被秋崇强势击退之外,没有发生任何大事,秋氏主族似乎也的确将这边缘星陆彻底遗忘。
“郦婆走了!”黑子忽然到来,带给曲晨一个沉痛的消息。
曲晨沉默,他自然知道,郦婆这一天终会到来,就如秋漪音当初一样,无法避免。
曲晨第一次踏入寒渊城新城,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当初与秋漪音曾经经过的巨大中心区广场是做什么用的。
一个百米高的白石雕像立于广场中心,远眺清瑰湖方向,那是秋漪音的雕像。
“这是秋崇师祖和全城人的意思,漪音姐让寒渊城回归自由,大家都没有忘记!”眼见曲晨看着雕像怔怔出神,黑子黯然解释道,这些事情,他和秋崇以前都没对曲晨提过。
“其实你漪音姐也是感激寒渊城所有人的,没有寒渊城,她内心那道枷锁会永远无法解开。”曲晨微微一叹。
依旧是城西,一条巷弄之中还是那些旧邻,巷子中最为年长的郦婆安详离开,很多人都是垂泪。
曲晨与众人一同为郦婆送行,想到当初郦婆一罐黑薯油,唤醒了自己最初些沉沦,只觉物是人非一般。
同时,他对于郦婆也有一些歉疚,老人的最后愿望,自己终究是没有让其满足。
当郦婆所有后事处理完毕,曲晨也没有继续在新城逗留,他再度返回小院,心情却是有些低落。
送别故人,终究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是永别,再无相见之日。
死,躯体归于大世,意识沉寂于灵界。
曲晨已经有了这种明确的判断,那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终结,其实有些意识,还真的有可能返回世间,就如通灵者,便是类似的情况,只是每个个体情况有所不同而已,而且那个几率很低很低。
而生,又是什么?
他目前还没想明白。
走向清瑰湖,踏船而去直至湖心,缓缓沉入水中,他很快便进入了深度宁静。
这种宁静,比空灵状态自然有所不如,但也是一种深度冥思般的感觉,周围的湖水之中,渐渐变得朦胧,如同湖水中渐渐出现了很多空隙,甚至湖面上也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这是最近半年时间才出现的一种变化,曲晨知道,却不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只是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这片湖水中一般。
这一切,自然逃不出身在城主府的秋崇的感知。
“还是凡躯,意识却已经可以与大世共振,你到底来自哪里?漪音,你真正错失了太多啊!”老者遥遥看向清瑰湖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解和感慨。
曲晨曾对他坦言自己不是皎菏皇朝之人,而是来自刚铎,但随着这些年稍稍细致观察,以及对黑子的旁敲侧击,他早已把曲晨放在了与自己同阶的高度,有时甚至有自己是否要仰视对方的错觉。
就在他思虑间,神情骤变身形刹那消失。
“给我出来!”
湖水轰鸣,巨浪滔天而起。
曲晨身在湖水之中,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巨力从湖面传来,胸腔都几乎被压扁,骇然之时瞬间退出那种深度冥思,人也是迅速上浮。
太阳的光,自天穹落下,曲晨在湖面激烈沉浮时,却看到了高天之上隐隐有数道身影,正凌空俯视。
凌日!?曲晨眸光一寒。
“几位请住手!”
就在曲晨心中怒意翻涌,准备直接驾驭勒羯那无主残身将那几人直接驱逐时,秋崇的声音忽然传来。
天穹之上已经多了一个老者。
“秋崇?你要阻我?”半空之中,一个锦衣男子淡淡开口。
“秋胜族子,湖中是我秋氏族人,请不要误会!”秋崇抱拳,目光扫过另外几个金袍人时,却是眼神微微一凝。
“我秋氏之人?”锦衣青年秋胜一怔,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我当是这片水泽里出了什么初代的蛮兽呢,原来还真是!”
“秋胜兄,你这族人有些特别啊,身上看不出丝毫灵力波动,却能引动这片湖水蒸腾,是你们秋氏的什么秘法?”一个金袍女修露出诧异。
“他有些特别际遇,虽然无缘修途,思识和体魄却是异于常人。”秋崇眸光一闪,转而问道,“却不知族子此来神弃,是大长老有什么交代么?”
“那倒不是,只是这几位神族贵客在主族闷得慌,我带他们出来走走,之前提起我族通灵神女,他们想来见识一下而已。”秋氏族子秋胜一笑。
“神女她……其实三年多前已经逝去了。”秋崇轻叹。
“已经死了?这么快?”秋胜似乎的确不知此事,露出意外之色。
“秋胜兄,你这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这岂非让我几人白跑了一趟。”另外一个金袍男子带着揶揄。
“几位贵客既然来了,不妨去我那简室坐坐?”秋崇打着圆场,心中却也想要几人尽快离开。
“也好,那就去你那坐会儿,金潭兄,金妤师妹,请!”秋胜抬手示意那四名金袍人先行。
“出来数月了,那我们稍歇,就回你们秋氏祖星吧!”金潭点头。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让他一块儿去。”几人转身将要离去时,金袍女修却忽然开口。
“他一个凡人,就没必要了吧。”秋崇似乎一怔。
“我总是觉得他哪里似乎有些熟悉之感,看看而已无妨。”女修淡淡一笑。
“这……好吧,我暂且带上他!”秋崇眸光一闪,稍稍一思虑挥手将还在湖水中沉浮的曲晨带起,一行人直奔新城而去。
……
大殿之内,众人落座。
曲晨也是故作拘谨的陪在最下首位置,低头默不作声,内心却在盘算,万一发生意外,自己如何脱险才最稳妥。
他知道,秋崇也是为了避免那几人起疑,才勉强带自己前来,但他心中却很不平静,因为那几人的金袍,他太熟悉了。
大金神族!
几人寒暄一番,便自顾闲谈起来,并没有谁真正在意曲晨,唯有那金袍女修,目光却时而看看曲晨,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哦!我终于想起来了,他与巴沙的感觉很像!难怪我总有一些奇怪的熟悉感!”未几,女修金妤忽然一声低呼,脸上释然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