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轻舟游湖成了曲晨和秋漪音每日必行。
不过这也没有持续太久,秋漪音想要去看看新城,他们走向清瑰湖的北岸。
新城,历时两年多时间,道路早已经划分完毕,城中心位置,有一片巨大广场,已经打下敦厚的石基,广场北侧是城主府,此刻初具规模殿宇错落。
以巨大广场为为中心,不少居所院落已经完工,正在朝着外围不断扩展。
两人行走在热火朝天的新城,也看到了一些原本有些熟悉的面孔,无论是否相识,所有人都是放下手中事务,对着二人深深一拜。
曲晨知道,那是寒渊城所有人对秋漪音的感恩和敬意。
他们越过新城,来到湖西的耕田,那里已经开垦出层次梯田,黄荞长势喜人,谷花的淡淡清新随风飘荡。
二人流连于即将收获的土地上,静静走过田间小路。
“寒渊城的秋氏,会有一个安康的将来,我们回去吧!”曲晨这是让秋漪音放下心中最后一丝忧虑。
日落时分,二人背对夕阳而去。
……
天温微凉。
“今天我想看看日出!”
数月后的一天,晨色尚未显露,秋漪音已经转醒,轻轻拥着曲晨。
“好,我陪你!”曲晨轻吻光洁额头。
披星走出小院,坐在桃树下的长凳上,秋漪音斜靠曲晨肩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守候。
不久,天边泛光晨曦初露,如有淡淡紫气氤氲而生,一轮暖日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盆地,新的一天开始。
桃树下,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曲晨的臂弯却稍稍紧了紧。
红日中天,篱笆院内还是静谧无声。
大日西垂暮色降临,暗香浮动的桃树下,时空依旧如同静止了一般。
“走吧,我带你回去!”
曲晨只觉眼前世界微微模糊,他终于起身,双手托起秋漪音,缓缓走向小院。
呜~
似有夜风吹过,曲晨的脚步一顿,猛然抬头。
夜空,仿佛有些变了。
如有天光在凝聚,化作点点光雨微流缓缓飘落,如同轻盈的花瓣,悠悠荡荡而下。
曲晨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变得犀利,且蕴含着浓浓的恨意!
“我知道你在!你既然赋予了她的特别,为什么不改变这结果!”他的眼睛瞬间通红,说到最后,声音更是如同在咆哮。
“吾……做……不……到!”
光雨摇曳,曲晨听到了一个缓慢而低沉,且带着无奈哀意的声音。
“也……许……只……能……”
那声音,仿佛投在空中的一颗石子,让半空的光雨泛起涟漪,朝着远方扩散,荡出神弃直入虚空,久久不息。
“只能什么!?”
曲晨没有等到下一个回答,他抱着秋漪音,就这样静静立于小院,再无任何言语。
云泽大世的意志显化,应该是秋漪音的缘故,甚至直接进行了对话,这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原本只有诸天才有可能做到。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结局,秋漪音就这样静静躺在臂弯里,自己却已经将她失去了……
……
秋氏祖星。
忽然有数道身影出现在星陆之外的虚空之中,遥遥看向云泽边缘,神弃星陆所在的方位。
“二十七年前你来了,如今你又走了,解开了农神之秘,化去了邱泽之乱……”最前方的老者面色无波,如在自语。
“大长老……”后方,有人似乎要说话。
最前的老者,忽然抬手制止,“任何人都无需去探察,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稍顿之后,他头也不回又道,“秋隽,稍后将通灵漪音之名入秋册!”
“一介凡人,与诸天同列,这……”后方一个老妪迟疑。
“这不仅仅是漪音,也是大世的恩泽,按我说的做即可。”大长老淡淡开口。
这一日,云泽诸多化阳以上强者都感受到了这股奇异,一如二十多年前一样。
生命星陆之上,很多凡人也都莫名的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淡淡哀伤,甚至是一些荒野密林中是灵虫敏兽,都是陆续抬头看向天空……
神弃星陆。
云泽大世意志彻底散去,曲晨终于挪动脚步缓缓走入小院,将秋漪音小心放在床榻之上,他感觉自己仿佛就要虚脱。
这里还有秋漪音的味道,却已经再也听不到那空灵的声音,整个小院在一日之间,忽然变得死气沉沉,仿佛被空置了千年万年,剩下的只有透彻骨髓的清冷!
明明早已知道这一天必将到来,可是直到秋漪音靠在自己胸前散尽最后一丝生机,他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因为秋漪音的躯体依旧柔软,除了触手冰凉之外,其他没有任何异样,就如同在沉睡。
只是云泽大世意志的出现,已经宣告了最终答案。
而现在,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秋漪音,他更是要面对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如何安置秋漪音的遗躯?
修者之中,只有修为达到化阳者可选择永固遗躯化为雕像,其他人寿元耗尽修为掉落最终陨落后皆会腐朽,凡人自然更加逃不脱这个结局。
土葬?水葬?又或是火葬?
曲晨不愿做那种选择,他无法忍受挚爱的躯体出现那种变化,不愿那纯净的秋漪音承受污浊。
他考虑将秋漪音葬入北川冰山之内,只是让秋漪音遗体孤独深藏苦寒之中,他同样有所不忍,况且神弃星陆也不可能永存。
秋漪音虽是通灵神女,虽是映世纯体,却并未踏入修途,更没有跳脱出肉体凡胎,即便置入空间宝器,也不可能持久不朽。
他再次想到养壳匣,又是一阵黯然失神,那可算是安置秋漪音遗躯的最好选择,却并不在自己这里,还有什么可以让遗躯永驻么?
养壳匣?!
曲晨黯淡无光的眼眸,渐渐亮起。
如果说自己还有什么比养壳匣更加神奥之物,那就非万物种莫属!
当初刚刚抵达寒渊城,曾经尝试过呼唤万物种,可那是毫无反应,就如自己当年在盘义遗躯内初见那奇异立方体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异变,直到自己无垢之后重入湖底取出万物种。
如今,有勒羯那太阳神火火种为载体,自己可以轻易出入于本躯和无主残身之间,那如今是否可以唤醒万物种?
一念至此,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心念猛然一动。
无声无息间,曲晨的掌心蓦然出现一枚小小立方体,非金非木!淡淡光晕缭绕渐渐散开,化为一个光球,将曲晨包围。
曲晨强忍心中激动,从床榻上抱起秋漪音,一念散出,手中倏然一轻,万物种的虚幻光球和秋漪音的遗躯已经消失。
……
直到数日后。
当秋崇和黑子来到篱笆围栏外时,他们只看到曲晨一人独坐桃树下。
“你们来了?”曲晨抬头起身。
“智师叔!”黑子冲进篱笆围栏,红着眼睛抱住了曲晨的肩头,忍不住哽咽,“我再也看不到漪音姐了……”
“黑子,别哭,她是云泽大世的宠儿,会一直与我们同在。”曲晨心中也有悲涩,却只能强忍安慰黑子。
“她……你已经安置好了?”秋崇略带一丝迟疑的问道。
他身为凌日,一念之间整个盆地都尽收眼底,却没有发现秋漪音的葬地,心中确实有些意外。
“已经好了,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到她。”曲晨微微点头。
“那就好!”秋崇沉沉一叹,倒也没有追问,“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有什么打算?”
“这里是我和漪音的家,我还会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曲晨没有顾虑,直接道出心中所想。
这几日间,他就没有离开过,心中早已决定了一件事,没有破开始位壁障,他不会离开神弃星陆。
他要在这小院,为自己创造一个奇迹,给秋漪音一个完美答卷!
“我会关照所有秋氏族人,湖东是一片净土,未得许可,不会有人轻易踏足。”秋崇又道,“另外,一年之内,所有族人将举城迁移,将来我也会一直在新城,有暇就来找我聊聊吧。”
“好的!”曲晨看向这位凌日老者,目露感激的微微点头。
秋崇,可谓他这段人生的开启者,没有秋崇把自己从百丈冰层下挖出带来寒渊城,自己如今恐怕还在冰层沉寂,未必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更加不会有与秋漪音相濡以沫的这段情缘。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位无争老者!
……
星宇浩瀚,无边无界。
生灵无尽,一波离去再发新生,悲欢喜乐离合,在每一个角落不断发生,又似乎是在重演。
曲晨的心,却在慢慢沉淀。
与秋漪音共居于此三年,不算长久!
但这却是他此生最为宁静的一段岁月,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夹杂在无尽土石之间,永远不会被污染侵蚀,直到永远。
三年如同一世,让曲晨渐渐多了一种对人生的感触,那是一种接受,不是妥协,而是无争。
独坐桃树下的长椅,远眺平静湖面,还能看到那一叶小舟在岸边漾动。
这里一片静谧,唯有微风卷过时,叶片的轻吟,虽是独坐,曲晨却感觉身边似有温存陪伴。
无悲,也无喜。
夜至。
小院露台,曲晨手持三枚引灵针,缓缓落下,其中似乎存有某种韵律。
嗤!针入皮骨。
他的周身渐渐浮现一圈光环,缓缓转动。
始位壁障轰鸣,如同被恐怖巨兽冲撞,震颤不断,直到许久之后,才渐渐平息,而那无边壁障之上,赫然出现了第二道裂纹。
数月之后。
远方传来低沉轰鸣。
曲晨走出小院,朝着北方远眺,环绕盆地的山峦之后,一艘星空船的阴影出现。
寒渊城新城已成,第一波秋氏弃民抵达。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在帮你看着!”曲晨没有前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如在自语。
仅仅半日后,黑子便带着红婶和郦婆出现在小院外。
“孩子,你还好么?”郦婆眼中有着怜惜之意,用粗糙的手掌抓紧了曲晨的手臂,一如当年,曲晨绝望的坐在门槛上那般。
“郦婆,我现在很好。”曲晨微笑,扶着郦婆坐在长椅上,看着老人的神情,曲晨心中又是一阵黯然。
他知道,郦婆其实是真心希望自己和秋漪音有个孩子的,可是,老人这个愿望终究是没有实现。
想到孩子,他忽然又微微一怔,刹那的失神后转而看向黑子,“瘸爷呢,你怎么没把瘸爷一块儿带来?”
“瘸爷上个月走了!”黑子没说话,红婶却是轻叹一声,“原本想着他还能到新城住上一段时间呢,终究是没能赶上,不过,他听黑子说了很多,最后的时候,不停念叨着,感觉像是已经来过了一般,也挺好。”
“也是,瘸爷总算已经看到了寒渊城的天日,虽然没赶上新城迁徙,他的心却早已经到了。”曲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黑子的肩膀。
郦婆和红婶都很小心的说着话,没有提及秋漪音,只是很关切曲晨如今的饮食起居,郦婆甚至想让黑子在小院旁搭个木屋,为曲晨操持那些琐事,最终却是被曲晨婉拒了。
郦婆这两年又见苍老了一些,久坐都有不适,曲晨干脆直接取出引灵针,为郦婆腰背行针一轮。
日落西山,曲晨目送黑子带着郦婆红婶去往新城,自己又坐回树下。
仅仅数日,那艘破旧的采矿场在寒渊城旧址新城之间往来十余次,终于完成了全城大迁徙,一声嘹亮悠长的钟鸣声中,寒渊城新城启用。
曲晨看了一眼新城方向,慢慢走向湖边,踏上月牙小舟。
涟漪荡开,小舟载着曲晨缓缓滑向湖心,越行越远。
“就这里吧!”
从这里已经看不清湖岸的边界,曲晨终于起身,纵身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