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灌入的那一刻，太后体内安静了不到三息。
当场炸了。
极寒的寒毒和极热的药性在经脉里正面相撞。太后的身体剧烈弓起，脊背死死绷住，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响。
盛玉华早有准备。
她左手三根金针同时出手，刺入太后胸口的膻中、天突和巨阙三处大穴。三针锁住心脉，不让冲击波伤到脏腑。
“夫君，灵台穴，全力打入！”
季明寒双掌猛推，浑厚的真气从灵台穴贯入太后脊椎。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夹击寒毒。
太后皮肤下面的血管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黑紫色的线条从四肢往躯干方向汇聚，皮肉底下翻滚不止。
周延年跪在两步之外，脸全白了，握银针的手抖个不停。
盛玉华没空管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太后的脉象上。
寒毒被药力逼着往上走。四肢末端的经脉被清理干净，跟着是腰腹，再往上是胸腔。
黑紫色的线条全部汇聚到了喉咙的位置。
盛玉华拔出膻中穴上的金针，换了一根三寸长的纯金长针，对准百会穴刺下去。
“逼！”
太后的身子前倾，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哇的一声！
一大口黑色的毒血从太后嘴里喷出来。
毒血里夹杂着细碎的冰渣，落在床前的铜盆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铜盆底部的铜皮被腐蚀出一个小洞，黑色的液体从洞口往下滴，落在地砖上，腾起一缕白烟。
盛玉华掐住太后的脉门，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第一口毒血吐出来之后，脉象回弹了三分。但还不够。
“继续。”
她将百会穴上的长针旋转了半圈，改变刺入的角度。
太后吐了第二口。
这一口比第一口少了一半，但颜色更黑，稠得几乎凝固，里面裹着一团拇指大的冰核。
冰核落在铜盆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盛玉华伸手捞起冰核看了一眼。
冰核呈暗紫色，半透明，里面能看到丝状的寒毒凝结物。
这就是十几年来扎根在太后体内的寒毒根子。
第三口。
太后干呕了两下，吐出淡黑色的血水。血水里没有冰渣了，颜色也浅了许多。
脉象稳住了。
盛玉华逐一拔针，收入针囊。
太后瘫在床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覆在眉毛和鬓发上的白霜正在消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露出底下乌黑的发丝。
脸上的青紫色一层一层的褪，嘴唇恢复了血色，脸颊与额头也跟着泛出血气。
十几年的寒毒，吐了三口，彻底干净了。
周延年在旁边看了全程。
他行医四十年，太医院院正的位子坐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跪在地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咚的一下。
“臣……臣行医四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的声音在发抖。
“娘娘此等手段，臣拍马难及，十个周延年绑在一起也不够看的……”
盛玉华头也没回。
“行了。去把太后的膳食方子调一调，寒毒清了，脾胃虚寒的底子还在，头三天只喝粥，不准进油腻。”
“是！是是是！”
周延年连滚带爬的退出去了。
太后躺在床上，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指是暖的。
指甲下面是粉色的，不是那种常年冻出来的青灰色。
她又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暖的。
十几年了。
季明寒从她身后撤下双掌，真气收回。他的脸色也白了不少，但撑着没倒。
太后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季明寒跪下去，低头磕了一个头。
“儿子不孝。让母后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太后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起来。”
季明寒没动。
太后又按了按他的头。
“你媳妇还站着呢，你倒先跪上了。”
盛玉华收好针囊，走到床边，被太后拉住了手。
太后的手心是温热的。这么多年，第一次握上去不觉得冰凉。
“华儿。”
“母后。”
太后没说谢。
她握紧盛玉华的手，用力攥了两下。
什么都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