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颓然地坐回了石凳上,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无法反驳庆修的任何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庆修说的都是对的。
“罢了……罢了……”李二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都依你。都依你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跟儿子吵架,吵输了的老父亲。
又生气,又无奈,但心里,却又隐隐地,为儿子的成长感到一丝欣慰。
“谢陛下成全!”庆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李二,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二天,三道圣旨,从皇宫发出,昭告天下。
第一道,申明科学技术为国之根本,所有科研人员,地位等同于士大夫,享朝廷优待,受国法保护。
第二道,成立皇家科学院发展基金,由内帑拨款一千万贯,作为启动资金。
第三道,也是最震撼的一道。公开审判窃取国家机密的罪人,崇义郡王李崇义。
消息一出,整个长安城都炸了。
百姓们拍手称快,称颂陛下圣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而那些世家大族,则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连皇亲国戚,都说办就办了。
他们这些前朝的余孽,要是再敢跟朝廷对着干,那下场,恐怕只会更惨。
三天后,大理寺公审。
李崇义被暂时罢免职位,面壁思过半年。
由于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所以惩罚不算严重。
但对于李崇义这种爱面子的人来说,已经能让他在长安几年内抬不起头来。
世人以后看到他,都得来一句:那不是在皇家科学院偷东西的……
而就在同一天,皇家科学院全面复工。
科学家和工匠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过节一样。
他们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得笔直。
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是什么下九流的匠人了。
他们,是受大唐律法保护的,光荣的科研人员!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庆修赢了,李二输了。
但庆修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李二那颗帝王之心,永远不会真正地安分下来。
他今天能因为需要科学技术而退让,明天就可能因为忌惮科学技术的力量而反扑。
自己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个能长久制衡皇权,或者说,能让皇权心甘情愿地为科学发展保驾护航的法子。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刚刚成立的,遍布大唐各地的工厂。
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
这些工厂里,有成千上万,甚至在未来,会有成百万,上千万的新时代产业工人。
他们脱离了土地,依靠技术和劳动为生。
他们享受着前所未有的高薪和福利,他们的思想,正在被《大唐日报》和广播,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他们,才是大唐真正的未来。
也是自己对抗一切守旧势力的,最坚实的底牌。
但是,如何把这股力量有效地组织起来,让它发出自己的声音,成为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政治力量呢?
庆修陷入了沉思。
……
就在庆修思考着如何布局未来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天,上官婉儿神色凝重地走进了他的书房。
“国公爷,出事了。”
“什么事?”庆修放下手里的图纸。
“是许敬宗。他从东瀛,派人送来了加急密信。”
上官婉儿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
庆修拆开一看,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信是许敬宗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但信息量却极大。
许敬宗在信中说,他遵照庆修的指示,在东瀛大肆搜刮,已经又凑齐了五百万两白银。
但是,这批白银在从石见银山运往港口的途中,被一伙神秘的山贼给劫了。
一同被劫的,还有他为庆修精心挑选的两百名东瀛舞女。
护送队伍,三千人的新式火枪卫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许敬宗在信中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自己治下不严,罪该万死。
恳请庆修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将功补过。
“山贼?”庆修看着信,冷笑一声,“东瀛那种弹丸之地,现在哪来这么厉害的山贼?能全歼三千火枪卫队?”
“您的意思是……”上官婉儿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是许敬宗,在监守自盗?”
“八九不离十。”庆修把信扔在桌子上,“这老狐狸,翅膀硬了,想跟我玩花样了。”
庆修很清楚,许敬宗这种人,本性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自己把他从天牢里捞出来,派到东瀛当总督,本意就是想利用他的贪婪和狠毒,来帮自己压榨东瀛的财富。
可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就开始不老实了。
五百万两白银,加上两百个美女。
这笔财富,足以让任何人都动心。
许敬宗肯定是觉得,自己远在长安,天高皇帝远,拿他没办法。
所以,才敢玩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
他想把这笔钱据为己有,在东瀛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国公爷,此事绝不能姑息!我们应该立刻调动水师,封锁东瀛港口,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上官婉儿越说越激动。
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赤裸裸的背叛。
对于叛徒,就应该用最雷霆的手段,将其彻底碾碎。
庆修终于放下了茶杯,他抬起眼,看着情绪激动的上官婉儿,缓缓地摇了摇头。
“婉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觉得,许敬宗这只老狐狸,他会想不到这些吗?”
上官婉儿一愣:“您的意思是?”
“他既然敢写这封信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庆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现在派水师过去,动静太大了。许敬宗大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那伙子虚乌有的山贼身上,然后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跟我们哭诉,跟我们打太极。我们没有真凭实据,能拿他怎么样?”
庆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再者,东瀛那地方,看似被我们掌控,实则暗流涌动。”
“那些被许敬宗打压下去的旧贵族,那些对大唐心怀怨恨的大名,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大唐的总督自己先内斗起来。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派兵过去,只会把整个东瀛变成一个烂摊子,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听完庆修的分析,上官婉儿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她明白了,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单纯的武力压制,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让局势恶化。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上官婉儿还是有些不甘心,“就任由他把那五百万两白银,据为己有?”
那可是五百万两白银啊!足够支撑南水北调工程好几个月的开销了!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那个老贼?
“算了?”庆修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许敬宗这只老狐狸,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想跟我掰掰手腕。他以为天高皇帝远,我就拿他没办法。他以为他演的这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天衣无缝。”
“他错就错在,太小看我了。也太高估他自己了。”庆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以为自己是头狼,其实,他充其量,不过是我养在东瀛的一条狗。”
“狗不听话了,怎么办?”庆修转过头,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回答:“打。”
“对,打。”庆修点点头,“但不能明着打。对付这种老狐狸,就得用他自己的法子,来对付他。他不是喜欢演戏吗?那我就陪他好好演一出。”
“他不是想监守自盗,把那笔钱吞下去吗?我就让他亲口把那笔钱,再给我吐出来。不,我要让他吐双倍!”
上官婉儿看着此刻的庆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庆国公,又回来了。
而许敬宗那个自作聪明的老狐狸,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婉儿,去把之前安置在皇家歌舞团别院的那些东瀛女人,所有的资料都拿来给我。尤其是那个叫千代的,我要最详细的。”庆修突然开口吩咐道。
“东瀛舞女?”上官婉儿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取。”
“还有,”庆修叫住她,“给我拟一封回信,给许敬宗。”
“信上怎么写?”
“就这么写。”庆修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充满了关切和慰问。
“告诉他,东瀛山贼凶悍,让他受惊了。三千将士的折损,非他之罪,让他不要过于自责,保重身体要紧。那五百万两白银,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至于那两百名舞女,没了就没了,以后再选就是。”
上官婉儿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等于是在告诉许敬宗,这事就这么算了,您老人家安心地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吧?
“信的最后,再加一句。”庆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告诉他,朝廷体谅他在东瀛的难处,不日将派出一支慰问团,携带大批物资,前去支援他。让他扫榻以待,等着接受朝廷的恩典吧。”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听到“慰问团”三个字,瞬间就明白了庆修的用意。
这哪里是慰问团,这分明就是催命符!
她强忍着心头的激动,躬身领命:“是,国公爷,婉儿明白了。”
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庆修重新坐回了桌案前。
他拿起那封许敬宗的亲笔信,在烛火上,慢慢将其点燃。
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冰冷的脸庞。
“许敬宗啊许敬宗,你以为你赢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不一会,庆国公府,书房。
上官婉儿将一叠厚厚的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国公爷,您要的资料,全都在这里了。”
庆修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仔细地翻阅起来。
这份卷宗的主人,正是那个在春晚上,让李二都看得有些失神的东瀛舞女,千代。
卷宗上,详细地记录了她的身世背景。
千代,出身于东瀛皇室旁支,其家族在东瀛内乱中站错了队,被德川幕府打压,早已没落。
她本人自幼学习歌舞、茶道、花艺,甚至还涉猎过一些兵法和权谋之术,在东瀛贵族圈中,素有才女之名。
后来,她被许敬宗以充实大唐皇家歌舞团为名,强行征召,送来了长安。
“有点意思。”庆修放下卷宗,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没落的贵族,一个有才华,有野心,更有仇恨的女人。
这简直就是为他这次的计划,量身定做的一枚棋子。
“她现在情况如何?”庆修问道。
“回国公爷,自从上次您去别院敲打过她们之后,这些东瀛女子都老实了很多。千代作为她们的首领,表现得尤其顺从,每日带头勤学苦练大唐的歌舞,已经能将《霓裳羽衣曲》跳得有模有样了。”上官婉儿回答道。
“顺从?”庆修笑了笑,“一个骨子里流淌着皇室血液的女人,怎么可能真正地顺从?她表现得越是温顺,就说明她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旺。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把这团火,烧向敌人的机会。”
“传我的话,让千代立刻来见我。记住,要秘密前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半个时辰后,一身素衣的千代,在上官婉儿的带领下,走进了庆修的书房。
她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脸庞。
她看到端坐在书案后的庆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民女千代,参见庆国公。”她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宫廷礼。
“起来吧。”庆修的声音很平静,“深夜叫你前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国公爷请讲,民女洗耳恭听。”千代站起身,垂手而立,姿态谦卑。
庆修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将桌上那份,刚刚从东瀛送来的,许敬宗的密信,推到了她的面前。
“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