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长老见李长老与姜长老已无大碍,面色从方才的沉凝,渐渐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他吩咐殿外候命的护卫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两位长老从蒲团上搀扶起来,送往他们洞府修养。李长老临走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头,便由护卫搀着往殿外去了。
待护卫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费长老转过身来,看向林默的眼神中仍带着几分审视,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去宗主那里请功的事,暂且缓一缓。老夫亲自跑一趟御兽宗,看看兽魂丹还有没有库存。若能采购一批上品兽魂丹回来,去除隐患后再带你面见宗主。”
审视了一下林默道“你切回洞府修养一下,方才你召回神魂针时那股神魂之力消耗不小,我看你脸色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老夫出发时,你随我一同去。”
林默听到“随我一同去”几个字,面上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浮现出一丝犹豫。费长老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可是有为难之处?”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费长老虽时日不长,但这位五阶炼丹宗师给他的印象却是坦荡磊落之人。心中盘算,赌一把,他握了握拳,心中下了决断。
“费长老,晚辈入门时在登记册上填写的来历是散修。并不是实情。”
费长老略感意外,但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他活了数百岁,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来历这个东西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为宗门所用。
“晚辈来自丹塔苍梧城分部,曾任丹房执事长老。”
费长老听到“丹塔”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这小子在炼丹一道上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原来是出身那个专门炼丹的丹塔。
丹塔在东玄大陆的地位举足轻重,全大陆三成以上的丹药出自丹塔,其丹师培养体系传承千年有余,底蕴之深厚连长生谷单轮丹道也难以企及。他对丹塔出身的丹师没有任何偏见,短暂的愣神之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林默接着说。
“丹塔数月之前曾经出现了一枚极品凝元丹,前辈可知晓此事?”
费长老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别说那枚极品丹,出自于你手中。”
林默看费长老急切的样子,心中明白他知道此事,暗想后面的事就好解释了:“不瞒前辈,那枚极品丹正是晚辈炼制。”
费长老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丹堂正殿中回荡,震得案上的玉简都跟着微微发颤。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笑罢,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老夫听闻此事后,专门上门拜访过丹塔丹房的大长老,询问这枚丹药是哪位五阶炼丹宗师的手笔。老夫当时猜测就是丹房大长老秦霄自己炼制的。想与他交流一下心得,寻求丹道上的突破。可这老东西矢口否认是他炼制,却怎么也不肯告诉老夫到底是哪位丹师的手笔。
老夫多方打听,最后只隐约得知炼出极品凝元丹的确实另有其人,却怎么也查不出究竟是哪一位。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你!”
他忽然顿住,眉头又皱了起来:“不对。你既然炼制出了极品丹药,这对丹塔来说是天大的功劳。虽然凝元丹只是二阶丹药,但极品丹的意义不在品阶高低。若能总结出炼制极品丹药的系统法门,高阶丹师就有可能炼制出高阶极品丹药,这可是足以载入丹道史册的功绩。你立了这般大功,丹塔理应把你供起来才对,怎会让你流落到我长生谷?”
林默苦笑一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抬起眼,平静地问道:“前辈既然认识秦霄大长老,可知他的为人?”
费长老听到这话,面上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变化,他沉吟了一下,方才那股哈哈大笑的豪气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谨慎了些:“此事和他有关系?老夫和秦霄认识已有百余年。算不上至交,但也算是熟络。此人的炼丹术确实有过人之处,甚至比老夫更胜一筹,说他是丹痴也不为过,浸淫丹道数百年,很多大宗门都委托他代为炼制难以攻克的高阶丹药,成丹率极高,这一点老夫也不得不佩服。”
费长老的语气忽然一转,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但是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个性格相当不讨人喜欢。老夫与他打交道时,只谈丹道不涉私交。”
林默听费长老如此评价秦霄,心中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费长老与秦霄并无深交,甚至也不喜欢此人,那他说出实情的风险便小了许多。
他不再犹豫,直接说道:“秦霄大长老前段时日亲自来到丹塔苍梧城分部,找到晚辈,询问极品丹的炼制法门。晚辈感念苍梧城分部执事长老韩柏的恩情,极品丹炼制成功后便已将法门完整告知于他,由韩柏转呈了丹塔总部。但秦霄大长老偏执不信。他按照晚辈的方法反复开炉上百次,始终不曾炼出极品丹。他认定晚辈藏私,随生歹意,将晚辈诓骗出苍梧城,在返回丹塔总部的半路上布下困阵,欲对晚辈搜魂。”
费长老面色骤变,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中的灵茶都溅了出来。“好一个歹毒的秦霄!竟然对门下长老行如此恶行。搜魂这等手段乃是魔道行径,为我所有正道修士所不齿!丹塔怎么说也是东玄大陆顶尖的丹道势力,丹房大长老做出这种事。简直是给整个正道修士蒙羞!”
他骂完,忽然又皱起眉头,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和探究:“不过,据老夫所知,被搜魂之人,轻则神魂受损沦为痴傻,重则神魂破碎变成行尸走肉。我见你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默迎上费长老的目光,坦然道:“前辈已知悉晚辈神魂强大。在秦霄对晚辈搜魂的关键时候,晚辈祭出所修,增强神魂法诀中,记载的一道神魂攻击手段,重创了秦霄的神魂。秦霄神魂随被晚辈重创,但他恼羞成怒,反手便对晚辈下了杀手。晚辈本想逃遁,奈何困阵封死了所有出路,只得拼死反击,最终反杀了秦霄。”
这番说词真真假假,他隐瞒了红袖和云娘的出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二人陷入险境。
但关于秦霄如何搜魂、如何被神魂之刺重创、最终如何死在自己手上,这些关键环节他说的都是实话。坦白实情比隐瞒更能换取信任。
费长老听罢,面上的怒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几分。“杀得好!这等小人就是该死。”
他说完,忽然转过身来,看向林默的目光中多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所以你是担心丹塔高层追责你杀了秦霄那老狗,才来我长生谷寻求庇护来了?”
林默见费长老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猛地一紧,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费长老这句话问得太过直接,直接到他连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