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图书馆看书,方小燕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清月,昨天晚上我碰到周小琳,她说她们系那批包发下去之后反响很好,已经有好几个人问是谁做的了。”
沈清月把书合上:“那她怎么说的?”
方小燕说:“她说她把你的名字告诉她们了,估计过几天会有人来找你。”
沈清月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但她的目光落在同一句子上过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读。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从传达室拿回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李红英的,工整,一笔一画都落得稳当。她拿着信走到宿舍楼下,在台阶上坐下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写得不长:
“清月:服务社一切正常,卤味每天照常出,账本按月对。这几天有家属来问,说能不能进一些布头卖,大院里有人想做鞋垫,有人想缝补衣服,供销社的布头太贵,我想问问你,这个能不能进?进的话进多少合适?等你回信。李红英。”
沈清月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李红英信里提到的几个问题逐一排开,供销社的布头贵,大院里的人需要碎布做鞋垫和缝补,需求是真的,不是随口一问。
关键不在进不进,而在于进多少、怎么进、什么价格进,她站起来走回宿舍。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小燕正躺在床上看书,陈红梅坐在桌边抄笔记,苏婉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周秀芬坐在自己床上织毛衣,针线在她手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清月把信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红英:布头可以进,但先进一小批试试,别压货。大院里的人要布头是做鞋垫和补衣服用的,碎布就行,不用大块。你先去供销社问问价钱,对比一下再决定进多少。清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下午去传达室寄了出去。
过了大概一周,第二封信来了,沈清月正在宿舍里写作业,楼下宿管阿姨喊了一声“207,沈清月的信”,她下楼拿上来,拆开一看,李红英的信比上次短:
“清月:按你说的,进了一小批布头,分了几种颜色,没想到卖得很快,两天就卖完了。有家属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在想是不是要再进一批。你给个主意。李红英。”
沈清月看到“两天就卖完了”那几个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刘巧云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拿着信站在门口:“又来信了?这回说什么?”
沈清月把信递给她看,刘巧云低头扫了一遍,抬起头来:“两天卖完?那挺快的,你让她们再进一批呗。”
陈红梅听见她俩的对话,也放下笔:“卖得快说明价格合适,大院里的人确实需要,你让她翻倍进应该没问题。”
方小燕从床上探出头来:“那她以后岂不是要经常写信问你?”
沈清月说:“不会,卖几批之后她自己就有数了。”她坐回桌边开始写回信:
“红英:既然卖完了,可以再进一批,量比上次加一半就行。不要一次进太多,布头放久了颜色会旧,不好卖,另外你记一下哪种颜色卖得最快,以后可以多进那种。清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拿着信下楼去寄了。
又过了两天,沈清月下了课收拾书本回宿舍,路过一楼开水房,被宿管阿姨叫住:“207沈清月,邮局有你的包裹,让你自己去领。”
沈清月回宿舍放下书本,又出门去邮局取包裹,她走到柜台前报了名字,工作人员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边角用麻绳扎着,封口处贴着一张单子:“签个字。”
她签了字,把纸箱抱起来,箱子不重,但也不算轻,摇晃的时候能听到里面有东西滚动的声音。
她抱着箱子走回宿舍,放在桌上,拿剪刀剪开麻绳,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个布袋,袋口扎着,旁边放着一封信。
她先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是李红英的笔迹:
“清月:布头的事按你说的办了,这个箱子是家里寄来的,康保混糖饼和阳雀菌干,你尝尝。别老吃食堂,瘦了不好看。李红英。”
沈清月把信放下,解开布袋的系绳,袋子里果然装着东西,用草纸一层一层包着。
她把最上面那包打开,露出几块浅褐色的饼,表面微微泛着油光,混糖的香气很淡,带一点焦糖味,她又翻出底下的草纸包,打开一角,干菌子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山林雨后才会有的清润。
她把草纸重新包好,把袋子放在桌边。
方小燕从床上探出头来:“什么东西?”
沈清月说:“老家的特产,混糖饼,还有干菌子。”
方小燕下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饼看着挺香。”
沈清月拿了一块递给她:“尝尝。”
方小燕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的,不腻。”
陈红梅也放下笔走过来:“什么好东西?”
沈清月又拿了一块递过去,刘巧云从窗台边过来接了一块,周秀芬的毛衣针也停了……沈清月把布袋里的饼一块一块分出去,又把那包干菌子打开给大家看了看。
陈红梅拿着饼看了一会儿:“这个饼里面是什么?”
沈清月说:“混糖的,老家那边的做法。”
刘巧云咬了一口:“这饼有嚼劲。”
周秀芬坐在床边吃完了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老家那边的饼比学校食堂的点心好吃。”
沈清月把剩下的饼收好,放在柜子里面,又把那包干菌子也放了进去:“菌子留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泡。”
方小燕问:“你不尝尝?”
沈清月说:“现在没地方煮。放着不会坏。”
方小燕没有再问,舔了一下手指上沾的碎屑,转身回床上去了,沈清月把柜子门关好,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桌面上还散着几块饼的碎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油光,像是那混糖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正沿着房间的边角慢慢铺开,和桂花糕的甜和烧饼的面香混在一起。
那些被草纸包裹着的东西,正在这个窗口朝南的房间里找到了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