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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月下旬之后,天气已经彻底暖透了,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里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正在低声交谈.

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已经有了初夏的轮廓,不再像初春那样带着试探性的温度,而是实实在在的、铺天盖地的暖意。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翻书的时间比之前多了,前头的事大部分已经不需要她时时刻刻盯着。

傍晚,沈清月正合上书准备锁门回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她抬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肩膀宽,但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像是穿了很多年。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急着进来,像是在确认门里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他看到沈清月抬头,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沈清月同志吧?”

沈清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是我。”

那人跨进门槛,走到柜台前面站定,双手在身侧垂着:“我叫刘红兵,赵营长介绍我来的,他说你这边能帮人联系上后勤处。”

沈清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赵砚深介绍的,她想起前几天晚上赵砚深来辅导她做题的时候,她顺口问了一句:“你们部队退下来的老兵,安置方面有没有什么困难?”

当时她纯粹是出于客套,也是想从那些卡住的题目里暂时抽身,把注意力放到另一条线上透口气,没想到他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了。

她看着刘红兵站在柜台前面,他站得拘谨,手在膝盖上搭了一下又放开了,像是在等一个答复:“你以前在部队是做什么的?”沈清月问。

刘红兵说:“负责后勤的,修过车,也管过仓库,干了十几年,退了之后回了趟老家,待不住,又回来了,手艺还在,就是找不到活。”

沈清月点了点头:“退伍安置的事,我帮你问问孙处长,不一定能成,但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以前在后勤干过的人,军区那边有时候还会有用人需求。”

刘红兵站在柜台前面,像是等到了一个已经不敢指望的回应:“那谢谢了,有消息了让人带句话到三连就行。”

沈清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名字:“行。”

刘红兵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三连那批旧军鞋的事,还有仓库里那些旧物,战友们都提过,说你不压价、不糊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该帮的忙也帮到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没有等她回答,像是只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就走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刚写下的“刘红兵”三个字,笔画沉稳,她把本子合上,在锁门之前,靠在柜台边沿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锁好门。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从田野那边飘来,在暮色里缓缓散开,她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那些她曾经得到过的帮助,煤、柴火、旧书、台灯、笔记本,现在正在变成她能给出去的东西,沿着同一张网慢慢流向别处,像水在地表之下渗开,无声但持续地湿润着周围的泥土。

第二天,沈清月去后勤处找孙德胜,她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点,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走进后勤处办公室的时候,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着一份名单,手指顺着纸面一行一行地往下滑。

她敲了一下门框,他抬起头来:“有事?”

沈清月走进来,在办公桌前面站定:“孙处长,上次您提过退伍安置名额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那两个后勤辅助岗,现在还空着吗?”

孙德胜靠回椅背,把手里的名单合上放在桌角:“还空着,走审批流程,没那么快。”

沈清月点了点头:“那正好,我认识一个人,情况挺适合的。”

孙德胜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人?”

沈清月说:“三连退下来的老兵,叫刘红兵,以前在后勤修车班干了十几年,修车技术很好,退了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住在大院后头,想找个活干,那个修车的岗位,跟他挺对口的。”

孙德胜想了一下:“三连修车班的……”他像是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名字,“刘红兵,我有点印象,以前在后勤系统的时候,他们连队的车都是他修的。”

沈清月说:“对,就是他。”

孙德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让他填一下这个,填好了交回来,我帮他递上去。”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印好的格式,格子之间排得整齐,空白处等着被填上名字、年龄、履历、工作经历,她抬头:“那我让他来填。”

孙德胜把表格推过来:“你拿去给他也行,填好了再送回来。”

沈清月把表格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那审批的事,我让他先等着。”

孙德胜说:“审批的事,我会跟团里提,符合条件的,不会卡太久。”

沈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孙处长,这件事谢谢您。”

孙德胜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名单:“谢什么,你只是帮人递了个话,具体批不批还得看上面。”

沈清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胜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表格拿给他之后让他仔细填,字写清楚一点,别涂改。”

沈清月说:“知道了。”

出了后勤处的门,阳光正铺满院子,把她脚前那片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她沿着主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展开看了看,纸是新的,折痕处还带着被折过的挺括,她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