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茶盏,神色不起波澜,语气淡得如云似水:“乱世求生,不过各凭手段罢了。沈大帅不必过分抬举。”
她还真敢接话。
沈延礼眼底的欣赏与忌惮更甚,收去笑意,神色郑重几分:“不瞒江督军,我今日前来,是为谈一桩双赢的交易。”
“如今局势明朗,日寇虎视眈眈,觊觎我们的国土已久,周边大小军阀也各怀鬼胎,皆在暗中观望伺机蚕食。江督军新掌西南新军,兵强器足,可四面皆敌,西南军独自承受这些压力,终究吃力的。”
“我东北沈家,盘踞北方几代人,兵力雄厚,情报网遍布南北,与其我们相互提防暗中较劲,白白消耗精力,不如化敌为友。”
他缓缓道出核心来意,字字清晰:“不瞒江督军,我想通过您购买一批新式军械。”
茶室之内静了下来,茶香袅袅缠绕,江莱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
江莱抬眼,清冷目光直视沈延礼:“合作可以。你的筹码是什么。”
沈延礼身体微微前倾,褪去客套的伪装。
“我能给你的,都是花钱买不来的东西。”
“第一,我手里握着一批被日方抓捕关押的各领域人才。有军工专家、军医、测绘师,还有不少从东洋留学归来不愿为敌效力的爱国之士,被我安插在北方秘密据点保全性命,足足一百七十多人。”
“我会把这批人完整送往西南,连同他们的家属一并护送过境。这些人懂医术、懂测绘、懂器械维修,正好补齐你西南急缺的技术人才缺口。”
江莱眉梢微不可察一动。打仗不光靠枪炮,懂技术的人,千金难求。
沈延礼继续往下说。
“第二,我可以动用东北全部骑兵精锐,做你的战略牵制。一旦西南遭到日寇或者周边军阀大举进攻,我不需要你调一兵一卒过来支援,我直接挥师南下,袭扰敌人后方,逼迫对手分兵,替你分担战场压力。”
“这份承诺白纸黑字立下,无论战事多惨烈,只要西南遇袭,东北必然出兵牵制,绝不坐视你孤军苦战。”
说完他看着江莱的眼睛一瞬不瞬。
“不够。”江莱淡然喝茶,眼睛抬都没抬。
沈延礼眉峰微蹙。
他本以为,战时出兵牵制这份重诺,已经足够分量,没想到被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否了。
“江督军不妨直说,哪里不够。”他没有动怒,身子微微后靠,语气沉了几分。
江莱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直击要害。
“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口头和纸面承诺。战火一开,你可以说北方受敌牵绊,可以说粮草不济,可以说骑兵道路阻隔,任何理由,都能把这张契约变成一张废纸。”
“我要的不是你遇袭才赶来牵制。我要前置的代价。”
沈延礼眼神凝住:“督军想要什么?”
“你的长子,送来西南。”江莱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以求学为名,入我西南军校。不是囚禁,人就住在督军府,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话一出,茶室里的温度骤然往下掉了几分。
混沌珠在识海里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直接要质子,主人英明。”
沈延礼脸上那点从容彻底褪去,指尖下意识攥紧杯沿。
世家军阀,嫡长子意味着什么,把儿子送到西南,等于把自己最大的软肋交到江莱手上。
“督军这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他的声音骤然一冷。
江莱神色没有半分退让,“我手里的新式军械,杀伤力足以改变南北战力天平。这批东西交到你手上,若是有朝一日你撕毁盟约,调转矛头,西南就要承受反噬。”
“你儿子在西南一日,盟约便可信一日。他在军校读书,我不会亏待半分,可一旦你违背约定,军械断供之外,人质便是代价。”
“当然,等价交换。”江莱话锋一转,“若是东北遭到日寇大举围攻,我同样会派出一支精锐装甲支队,驰援北方。盟约双向,抵押也双向,并非只约束你一方。”
沈延礼盯着江莱,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权衡翻涌,他的父亲快不行了,他马上即位,这批军械将是他最大的筹码。
想要拿到那批独一份的新式军械,就必须承受这份掣肘。可若是拒绝,世道越来越乱,各方势力日后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锐气收敛下去。
“好。”沈延礼一字一顿,“我答应。十日之内,我会让人护送我长子南下,入西南军校就读。”
“但我也要立下我的底线,他性命安危,交由你担保。若是他在西南受半点迫害,盟约直接作废,兵戈相向。”
江莱淡淡颔首:“这点我应下。人到,第一批军械便会即可运往东北。”
她伸手推过一张空白麻纸,将笔墨轻轻推到沈延礼面前。
“落笔为据。把人才、战时出兵盟约、人质抵押、双向驰援,全部写进去。”
沈延礼拿起毛笔,笔尖蘸饱墨汁,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沈延礼握着狼毫,指尖微沉,一笔一划将方才议定的条款尽数落在麻纸之上:人才输送、战时南北双向驰援、嫡长子入西南军校为人质、军械专供细则、违约惩戒,条条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落笔之后,他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私印,将契约推到江莱面前。
江莱扫过条款,确认无遗漏,指尖蘸墨,同样落下自己的督军印鉴,一式两份,各自收好一份。
“契约生效。”她将其中一份叠起收入袖中,重新端起茶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十日之内,你的人到西南,第一批军械即刻起运。”
沈延礼收好契约,眼底复杂难辨,既有被拿捏软肋的无奈,又有棋逢对手的认可。
他纵横北方半生,从未被人这般直接扼住命脉,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行事不讲情面、只讲利弊,手段狠辣却守规矩,反倒让他生出几分忌惮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