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顾一淮正在房间里看剧本,王明正开门准备出去。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小鹿的喊声,“知意姐!知意姐你怎么了!”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剧本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他冲到门口的时候,王明已经拉开门了。
隔壁房间门大敞着,声音从里面涌出来。
他跑过去腿是软的,心口跳得厉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倒在湖里被水吞没的那个画面。
他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她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小鹿的手机。
小鹿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顾老师,我没事,我在练戏。”
他没再多走一步。
小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120。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知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笑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下巴很尖,脸色苍白,可那个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王明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的手还在抖。
他气她。
可他更气的是自己。
他气自己站在门口看到她没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放心,而是想把她拽起来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他气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卡。”陈导喊停,“过了。准备下一场。”
沈知意从地上爬起来,周琪和小鹿同时上前。小鹿把热水袋塞进她手里,周琪用毛巾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知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监视器那边。
她的视线和顾一淮的撞上了。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收回视线,转身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戏是男主发现白月光吸毒之后,逼她戒毒。
剧本上写的是:男主把白月光关在房间里,收走了所有东西,白月光毒瘾发作求他开门,他在门外站着,手按在门板上,始终没有开。
这场戏的核心在男主身上。
他要有那种“我明知道她在里面受苦但我不能心软”的狠劲儿。
陈导讲戏的时候说了三遍:“一淮,你这场戏的关键是‘忍’。你听得见她哭,听得见她撞门,但你得忍住,忍的时候情绪要外放。你越忍,观众越难受。”
顾一淮点头,站到门口的位置。
门板是道具做的,薄薄一层。
沈知意在门里,他站在门外。陈导喊了“开始”。
沈知意在里面开始哭,开始求他,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毒瘾发作时的那种颤抖和失控。
她拍打着门板,声音从哭喊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求饶。
顾一淮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
他应该演出那种忍的感觉。
可他的手按上去之后,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的表情在镜头里看起来像是空白,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隐忍。
他的眼神没有落在门板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她落水那天的画面,他从岸上跳下去,水灌进鼻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伸手去抓。
他在心痛,他在找,找什么,不知道,可能在找自己吧。
“卡。”陈导喊停,皱了皱眉,“一淮,你这场太收了,情绪没出来。你听听里面的声音,你得有反应,再来一条。”
顾一淮点了点头,重新站好。
门里沈知意又开始哭,又开始求。这一次他试着调动情绪,眉心拧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些。可还是不对。
“卡。”陈导又喊停,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一淮,你今天状态不对。休息五分钟,王英你跟他说说。”
王英把顾一淮叫到片场角落,两个人站在布景板后面。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
顾一淮站在那里,视线落在远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王英对他太了解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不在这场戏上。
“你在想什么?”王英问。
“没想什么。”
“你刚才手按在门板上的时候,眼神是空的。”王英很平的说,“你在忍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顾一淮没有回答。
王英看着他,过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心疼她为什么要忍?”
顾一淮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没有忍。”
王英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说戏,你听着,男主这时候对林笑月是什么感情?”
顾一淮沉默了一拍,开口:“又爱又恨。”
“对。他爱她,所以他要把她关起来逼她戒。他恨她,因为她骗了他这么久。可这两种感情在那一刻是打架的,他站在门外的时候,不是在‘忍’,是在‘选’。他每听她哭一声,就要重新选一次。所以他不是没有反应,他是反应太多了,不知道该做哪个反应。你明白吗?”
顾一淮点了点头。
王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是在压着不让自己有反应。但男主压不住,他试了,他失败了,所以他最后才会蹲在门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那个动作不是剧本写的,是你自己加的,对吧?”
顾一淮没有说话。但王英知道她说中了。
“保持那个感觉。”王英说,“别压着,让它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布景板后面。
顾一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按在门板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门后面她的每一次撞击。
他知道那是道具,知道那是演戏,可他的手掌发麻,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一淮,准备好了没有?”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
顾一淮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回门口的位置。“好了。”
陈导喊了“开始”。
门里沈知意的哭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顾一淮的手按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眉心拧起来,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出一条锐利的线。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变重。
当门里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时,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那个动作很小,但在镜头里被拉得很近。
“卡。”陈导喊停,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满意,“这条过了。一淮,最后那个抵额头的动作保留。”
顾一淮从门板上退开,站直身体。
门从里面打开了,沈知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抬头看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顾一淮看着她,胸口起伏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平复。
“笑的真难看。”脱口而出,然后甩脸偏过头去,朝监视器那边走了。
留下沈知意在那莫名其妙,陪着他来来回回哭了那么多次,谁还能好看。
一股委屈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