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片场里人来人往。
灯光师在调轨道,场务在换布景。
沈知意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她想等看王英老师的一场戏在离开。
顾一淮刚好路过沈知意折叠椅旁时记者进来了。
一行两人,一个举着摄像机,一个领口别着收音设备。
胸口的挂牌显示是最近热度最高的那档娱乐访谈节目。
场务迎上去拦了一下,对方递了张条子,说是跟制片打过招呼的,只拍几个幕后花絮,不耽误拍摄。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快一点。
记者带着摄影师在片场里扫了一圈,镜头掠过老戏骨,掠过布景,最后停在了顾一淮身上。
“顾老师,能简单采访两句吗?”女记者笑着上前,收音的磁吸设备递过去,对方并没有接手的反应。
声音甜得恰到好处,“观众都很关心您这次的角色,还有和沈知意老师的合作感受。”
顾一淮正低头看剧本,听到声音,抬了一下眼。
他的目光扫过镜头,又扫过女记者脸上那个训练有素的笑容,嘴唇没动。
整个片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晚晚坐在休息椅上,端着水杯,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苏晓彤也抬了头,手里的剧本停在某一页,没翻过去,下一场就是他们的兄妹戏份了,她很是紧张。
几个工作人员放轻了手里的活计,余光往这边瞟。
谁都知道顾一淮接受采访是什么风格,个位数的回答,偶尔冷场,偶尔沉默,采访过他的人都说像在跟一堵墙说话。
女记者等了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不放弃的再次询问:“顾老师,就简单说两句……。”
“还行。”
两个字,语气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女记者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但她做了这么多年采访,知道怎么接话,正打算换个角度再问,身后传来一道轻软的声音。
“顾老师的意思是,合作很顺利。”
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了,她走到顾一淮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停下来,朝女记者弯了弯眼睛,梨涡浅浅地浮在嘴角。
她还没有卸妆换衣服,现在还是电影里的妆造,整个人干净又素净。
女记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话筒转向她:“是沈老师吧,那您呢?跟顾老师合作有什么感受?”
沈知意没有看顾一淮。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笑了笑,语气自然又真诚:“顾老师很敬业。有一场戏,他为了演好一个动作,反复拍了很多遍,膝盖都跪青了,没叫过一句苦。”
女记者眼睛亮了亮,像是捡到了什么素材,“那您和顾老师合作下来,什么感觉?”
“很顺利,顾老师不断的在突破自己,不太擅长的表达,他也一直在调整,一直在试,直到陈导满意为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场记老刘正蹲在轨道旁边调整机位,听到沈知意的话,偏头跟身边的灯光助理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还挺会说话。”
灯光助理点了点头,往顾一淮那边瞟了一眼:“顾老师膝盖确实跪青了,我昨天收工看到他在冰敷,没跟任何人说。”
谢菲菲老早就看到了记者进来,一直偷偷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到沈知意说完,她缩回头,对着旁边的周琪小声感叹了一句:“你看,美女就是人美心善。顾老师对她那样,她都以德报怨。”
记者马上追问道:“那你们私下对戏多吗?”
“目前刚开拍,大家都还在磨合中,导演和老师也有给我们任务,培养默契。”沈知意答得不卑不亢,没有回避,也没有多说什么。
“顾老师话少,但对戏的时候很认真,我跟他学到了很多。”
她说完,朝女记者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折叠椅旁边坐下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语速不快不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度渲染,像是随口说了几句实话。
女记者拿到素材,识趣地收了话筒,带着摄影师往别的方向去了。
片场恢复了正常的嘈杂。
林晚晚把水杯从嘴边拿下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她偏头跟助理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就她爱出风头。记者问的是顾一淮,她插什么嘴。”
助理没敢接话,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苏晓彤坐在不远处,她的视线从沈知意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剧本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下一场就是她和顾一淮的对手戏,她正紧张着,刚才沈知意替顾一淮接话的那个画面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剧本的那一页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沈知意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来,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她没抬头,她知道顾一淮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指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膝盖都跪青了”“一直在调整”“没叫过一句苦”。
他确实跪青了膝盖,那场戏拍了十几遍,他反复跪在水泥地上,裤子的膝盖位置磨出了痕迹。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反过来,翻过去,一页也没看。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知意把把那个烫金logo的纸袋提在手里。
她没有助理,就一个人,王明和周姐跟着顾一淮的房车走了。
她提着袋子往公寓方向走去,走得很慢,那个烫金的纸袋在她手里晃着,袋子很轻,但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有千斤重。
她走到那棵大树旁边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念。
“知意,我跟你说个事。”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那个电影的定妆照和试镜片段放出去之后,热度比我想的高多了,好几个制片都来问我你的档期。我这几天给你谈了三部戏,一部网剧女主,两部电影配角,虽然不是大制作,但角色都很有发挥空间。”
沈知意愣了一下,脚步停在路灯下面。
“还有,”苏念继续说着,“我给你找了个生活助理,小姑娘叫小鹿,刚毕业,人很勤快。剧组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包食宿,她这几天就到岗。以后你收工有人帮你提东西,有人给你对通告,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乱做一团,她抬手一缕一缕的把碎发别到耳后,整理好,也用指腹擦过眼角。
“苏姐。”她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谢谢你。”
苏念在那头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行了,别跟我客气。早点回去休息,可能明天小鹿就来了,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挂了电话,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顾一淮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抬手揉眉心,低头走路的姿态。
王明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顺着顾一淮的视线看过去,是沈知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顾一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一淮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沈知意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难不倒她。
可刚才她的那个样子像是一下子泄了底,看起来很累。
然后他偏了偏头,对王明说了一句话。
“明天中午,多做一个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