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求饶的声音在空荡的四合院里回荡。
声音嘶哑破裂。
夹着肺管子里的倒气声，撞在斑驳的影壁墙上。
嗡嗡作响。
陆一鸣脚下微微收力。
厚重的皮靴底挪开半寸，离开王胖子被踩得凹陷的胸骨。
他双手插在旧军大衣的兜里。
冷眼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胡同地头蛇。
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摊烂泥。
王胖子猛地张开大嘴。
像条搁浅在干涸河床上的胖头鱼。
死命吞咽着初春干冷的空气。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呼哧声。
冷汗糊住了他的眼窝，辣得他直眨眼。
刚才那一脚，差点把他的心肺直接踩停。
他现在连大喘气都不敢，肋骨一跳一跳地疼。
院子里。
横七竖八躺着那四个穿喇叭裤的小混混。
捂胳膊的，抱大腿的。
全在满是煤灰的青石板上像蛆一样来回打滚。
哀嚎声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
生怕惹恼了站着的这个活阎王，再挨上一脚。
陆一鸣没有去派出所报案的打算。
他站在原地，军用胶鞋踩着一块碎砖头。
在这燕京城里盘桓。
光靠手里那些大黄鱼和特供票，没用。
他需要一双能替他挡脏水、办杂事的“手套”。
那些三教九流的眼线，胡同串子的灰道门路。
必须有一条听话的狗去替他盯着。
眼前这个胖子，贪财怕死，欺软怕硬。
拿来当恶犬看家，正好合适。
陆一鸣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
手腕一翻。
一沓用粗皮筋扎得死死的钞票，直接甩了出去。
“啪。”
厚厚的一沓崭新大团结。
重重砸在王胖子满是泥水的胸口上。
又顺着他那件紧绷的绿大衣，滑落在地砖上。
墨蓝色的钞票边缘锋利。
散发着油墨特有的纸香。
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
这一沓钱的视觉冲击力，比刚才那根砸断骨头的钢管还要强悍。
王胖子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甚至忘了胸口的剧痛。
两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沓钞票。
双手哆嗦着，摸了上去。
拇指和食指搓开纸币的边缘。
厚度少说也有一百张。
足足一千块钱！
这在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挣三十块的七三年。
是一笔能买下普通人半条命的巨款。
很多人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
现在就这么被人当废纸一样砸在他脸上。
“这钱，拿去看伤。”
陆一鸣声音发冷，没有半点温度。
“剩下的，算你们的跑腿费。”
“我初来乍到，手底下缺几个干活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胖子。
“干不干？”
王胖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懂了。
这是先抡大棒打断你的脊梁骨，再塞块肥肉喂到嘴边。
这手段，这狠辣的武力，这惊人的财力。
他在四九城胡同里混了十几年。
从来没见过这种抬手就砸一千块钱的过江龙。
连那些开着吉普车的大院子弟，也掏不出这么厚的现钞。
恐惧和极度的贪婪在王胖子脑子里剧烈交战。
不到三秒钟。
贪婪彻底占了上风。
王胖子顾不上地上冰凉的烂泥。
双手死死捏着那一千块钱。
翻身爬起来。
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陆爷！”
王胖子这声喊得真心实意，连嗓音劈了都没管。
“以后这后海的胡同里，您指东，我王胖子绝不往西！”
“我这条命，连带底下这帮兄弟的命，全听您的吩咐！”
他把头磕在带冰水的地砖上。
沾了一脑门黑灰。
陆一鸣点点头。
不需要什么忠肝义胆的废话。
利益捆绑的锁链，比什么都牢固。
“把钱分了。”
陆一鸣下巴微抬，指着满院子的狼藉。
碎砖头、烂木柴、还有那盆烧尽的炭灰。
杂草在墙角迎风抖动。
“天黑之前，把这套三进的院子给我清扫干净。”
陆一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杂草全拔了，青石板用水冲出来。”
“枯树枝锯成柴火码好。”
“我不留一粒灰。”
王胖子如蒙大赦。
赶紧把钱揣进海魂衫最里头的贴身口袋里。
捂着生疼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
转身冲着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哼唧唧的手下。
照着大腿一人踢了一脚。
“都特么别装死了！赶紧爬起来干活！”
几个混混刚才还疼得满地打滚。
看到老大兜里塞了那么厚一沓大团结。
眼珠子全绿了。
脱臼的那个瘦子，咬着牙在墙根上猛地一撞。
借着蛮力把脱臼的胳膊顶回关节。
疼得满脸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听见陆爷吩咐没！把地扫了！”
王胖子扯着嗓子吼。
他自己跑到墙角，捡起一把烂了一半的竹扫帚。
撅着肥大的屁股，开始哗啦哗啦地扫地上的煤灰。
扫帚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几个混混去倒座房后面找了两个破木桶。
一瘸一拐地去胡同外的压水井里打凉水。
木桶撞在膝盖上，疼得直咧嘴。
一桶桶井水泼在青石板上。
冷水冲刷着满地的烂泥、碎瓦片。
顺着地漏流进暗沟里。
有人找来生锈的铁瓦刀，蹲在墙根底下。
一点点铲除那些枯黄顽固的杂草根。
干枯的草茎被扯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水浇煤灰的呛鼻味道。
混杂着早春翻动的湿泥土气。
陆一鸣走到正房的廊檐下。
拉过一把没坏的太师椅坐下。
军大衣的领口敞开着。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门，咬出一根。
叼在嘴里。
刚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火柴。
王胖子眼尖得很。
立刻放下扫帚。
从绿大衣的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一溜小跑凑过来。
皮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啪叽啪叽的水声。
“刺啦。”
火柴划着了。
王胖子双手捂着火苗，弓着腰凑到陆一鸣嘴边。
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下巴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陆一鸣微微偏头，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院子里的干活声热火朝天。
这帮混子平时四体不勤。
哪怕是街道办的主任来骂，他们也是阳奉阴违。
现在却干得比生产队的老黄牛还卖力。
那一千块钱的魔力，比什么棍棒都管用。
四个小时后。
日头爬上了四合院的灰瓦屋顶。
阳光洒在院中央。
满院子的破败狼藉被清理一空。
碎砖烂瓦被清到了大门外。
青石板被井水冲洗了三遍，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面纹理。
几棵老海棠树下的杂草被连根拔掉。
空气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四九城老宅子该有的气韵。
王胖子热得满头大汗。
脱了那件紧绷绷的绿大衣，只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
汗水把后背湿透了一大块，散发着一股汗酸味。
他搓着沾满灰土的双手。
走到廊檐下。
看着小弟们在院子里卖力地扫着最后一点积水。
王胖子凑到陆一鸣身边。
两只豆大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讨好地说。
“陆爷，看您这手笔，是干大事的人。”
他指了指胡同外头的方向。
“今晚潘家园黑市有个大局，不少好货出场，您有没有兴趣去盘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