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妈这一嗓子尖得刺耳。
像是一把生锈的破铁铲,狠狠刮在筒子楼冰冷的水泥墙皮上。
刺耳的音波在狭窄阴暗的走廊里来回撞荡。
震得头顶那颗十五瓦的昏黄灯泡都跟着晃了两下。
灯丝闪烁,投下杂乱摇晃的黑影。
走廊两侧。
一扇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接二连三地被拉开。
门轴摩擦,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各家各户正在生火做饭的街坊邻居,全探出了脑袋。
呛人的蜂窝煤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混杂着劣质豆油炸大白菜的油烟味,熏得人直泛恶心。
十几个老头老太和端着饭碗的中年人。
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色棉袄。
呼啦啦从各个屋里钻了出来,把并不宽敞的过道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道目光像锥子一样,齐刷刷扎在陆一鸣身上。
视线顺着他头上那顶发黄变形的狗皮帽子。
一路往下刮。
扫过那件洗得发白褪色、下摆还沾着长白山烂黑泥的旧军大衣。
最后,所有的目光全死死盯在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帆布包上。
帆布包的边缘早就磨出了毛边。
底部打着两块歪歪扭扭的补丁,看着寒酸到了极点。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窃语声。
住在二楼拐角的刘干事端着个缺口的搪瓷饭碗。
拿竹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叮当的脆响。
“哟,这打扮,是在东北要饭走回来的吧?”
他撇着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去插队才大半年,这就熬不住了?”
旁边一个嗑着南瓜子的碎嘴婆子跟着搭腔。
“可不是嘛。长白山那种穷山沟,零下几十度。”
“这种城里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哪受得了那种苦。”
她把瓜子皮往满是煤灰的地上随意一吐。
“八成是当了逃兵,偷偷摸摸跑回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平时跟陆家不对付的邻居,互相递着眼色。
贾大妈听见这些议论,三角眼里的光更亮了。
她把手里洗了一半的白萝卜重重扔回铝盆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那件发黑的油布围裙。
她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手上的凉水。
“哎哟喂,大家伙儿可都瞧仔细了。”
贾大妈双手叉着水桶粗的腰,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
“老陆这前脚刚提了副厂长,这大杂院里正风光呢。”
“后脚大儿子就当了盲流逃兵跑回来。”
她砸吧了两下干瘪的嘴唇。
“这要是居委会和厂保卫科查下来。”
“老陆那顶副厂长的乌纱帽,怕是还没戴热乎就得掉咯!”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那些原本嫉妒陆建国升职的街坊,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
有人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有人低头捂着嘴嗤笑。
人情冷暖,在这狭窄破败的筒子楼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一鸣站在满是煤灰和脏水的走廊中央。
军大衣的下摆静静垂着。
他手里捏着帆布包的提手,粗糙的帆布带子硌着指骨。
脚下的军用皮靴踩在一块烂菜叶上。
没有后退半步。
冷硬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咣当!”
走廊最里头。
一声清脆的金属砸地声猛地炸响。
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一把炒菜用的铁锅铲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王秀兰系着沾满油星子的围裙。
呆立在自家门槛边。
她刚才正在屋里炉子上炒菜。
听见走廊里贾大妈破锣嗓子喊出“大儿子”三个字。
连煤炉子上的火都没顾上封。
直接冲了出来。
铁锅里的热油烧得嗞嗞直响,冒出呛人的黑烟。
王秀兰根本听不见。
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高大身影。
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眼白里瞬间布满血丝。
泪水蓄满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
旧布鞋的鞋底在滑腻的煤灰地上打了个滑。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差点磕在旁边的洋灰水池角上。
陆一鸣大步迎上去。
军用胶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扎实的脚步声。
单手伸出,稳稳托住母亲的手臂。
高级体质的力量,硬生生把王秀兰下坠的身子拉直。
“妈。我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
夹着几分在东北风雪里磨砺出的厚重。
王秀兰反手一把死死抱住陆一鸣的腰。
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军大衣布料。
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发抖。
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直接砸了下来。
泪水瞬间把粗糙的军大衣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老大……我的老大啊!”
她把脸埋在陆一鸣宽阔坚硬的胸膛上。
哭得撕心裂肺。
大半年的日夜担惊受怕,全化作了这滚烫的泪水。
她抬起粗糙龟裂的双手。
摸向陆一鸣的脸颊。
指腹触碰到一层硬邦邦的胡茬。
还有东北风雪刀子刮出的粗糙感。
她又去捏儿子的肩膀和胳膊。
哪怕摸到的是硬如钢铁的肌肉。
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是吃苦受累的那个。
“怎么瘦成这样了……”
王秀兰嗓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大衣里头全硬邦邦的。你在那边遭了多大的罪啊!”
陆一鸣没有躲开。
反手握住王秀兰满是老茧的手。
掌心温热。
“妈,我没事。吃得好,睡得香。”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因为抽泣而颤抖的后背。
贾大妈站在水池边。
看着这母子重逢的戏码,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双手抱在胸前。
三角眼斜睨着陆一鸣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我说秀兰啊,你也别光顾着哭。”
贾大妈故意拔高了尖细的嗓门。
生怕周围的街坊听漏了一个字。
“你大儿子这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兜里怕是比脸还干净吧?”
她伸出短粗的食指。
指着那个打着补丁的破帆布包。
指甲里还藏着刚才洗萝卜留下的黑泥。
“看这破包瘪瘪瞎瞎的,能装啥好东西?”
“不会是一路上逃荒要饭,捡回来的烂菜叶和破烂吧?”
走廊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那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起哄。
吹了声刺耳的口哨,在楼道里回荡。
王秀兰脸色瞬间煞白。
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就要冲过去跟贾大妈拼命。
陆一鸣按住母亲的肩膀。
手指微微发力。
稳如泰山地把她挡在身后。
他转过身。
面向那个满脸肥肉的胖老太婆。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不堪。
陆一鸣那张冷峻的脸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
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
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冷地刮过贾大妈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没有一丝怒火,只有纯粹的俯视。
贾大妈被这眼神一扫。
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粗壮的腰肢撞在水池的洋灰台子上,震得铝盆嗡嗡作响。
陆一鸣一言不发。
他拎着那个发旧的帆布包。
皮靴迈出。
大步走到走廊正中央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前。
周围的街坊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逼得纷纷后退。
鞋底在煤灰地上摩擦,发出杂乱的沙沙声。
人群硬生生被逼开一个圈。
腾出一大片空地。
陆一鸣蹲下身。
右手捏住帆布包顶端发黑的金属拉链头。
手腕微沉。
“刺啦。”
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格外刺耳。
拉链被一把直接拉到底。
陆一鸣双手抓住帆布包的底部边缘。
猛地往上一提。
手腕发力向外一翻。
“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