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机械摩擦声。
车厢剧烈晃动，铁轨的接缝处传来规律的震颤。
陆一鸣坐在硬座靠窗的位置。
椅背上的绿色人造革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海绵。
他把军大衣的领口竖起，挡住车窗木框缝隙里漏进来的冷风。
窗外的华北平原飞速倒退。
大片大片化冻的黄土地，夹杂着没化干净的残雪壳子。
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草帽的农民，赶着老黄牛在田埂上翻地。
荒凉，空旷。
车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煤灰，视线有些模糊。
车厢里挤满了人。
过道里铺着旧报纸，躺着打地铺的盲流和探亲的知青。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旱烟味、汗臭和几天没洗的脚酸味。
熏得人脑仁发胀。
陆一鸣捏紧了帆布包的背带。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沈晚舟烙的那张白面饼。
油纸包已经有些发透，透着一股猪油渣的香气。
饼凉透了，硬梆梆的。
他咬了一口。
里面的猪肉酱冻成了白色的油脂块。
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粗盐的咸香。
粗糙的面饼咽下喉咙，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单调的风景，思绪飘远。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四九城。
红墙黄瓦，狭窄的胡同，拥挤的筒子楼。
还有那座冒着黑烟的红星轧钢厂。
前世他在那里吃尽了苦头，遭了无数的白眼和算计。
父母被对头整得抬不起头，弟弟被逼下放，妹妹积劳成疾。
重活一世。
他带着系统和海量的资本重新杀回来。
这盘死局，他得亲手把它掀个底朝天。
火车整整开了两天两夜。
期间停了十几个小站，上下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陆一鸣始终坐在角落里。
手里的帆布包被他压在大腿下。
包底硬邦邦的。
那是三十根大黄鱼和一沓特供票的分量。
在这个闷罐一样的车厢里，这笔财富足以让人眼红发狂。
第三天上午。
“哧——”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车厢的沉闷。
车轮在铁轨上抱死，擦出长长的一串火星。
绿皮车猛地往前一耸，铁皮连接处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停稳了。
“燕京站到了！”
列车员拿着铁皮喇叭，在车厢连接处干嚎。
嗓音沙哑疲惫。
人群瞬间炸开。
扛着麻袋的，提着网兜的，抱着哭闹孩子的。
全像疯了一样往狭窄的车门方向挤。
陆一鸣拎起那个旧帆布包。
单手把帆布包甩上宽阔的肩膀。
他没有去挤。
站起身，凭借着高级体质的力量，像一块分水的礁石。
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流中蹚出一条道。
顺着人流踩下生锈的铁踏板。
双脚踩在宽阔的水泥站台上。
燕京的空气吸进肺里。
没有东北长白山那种割肉的生冷。
却透着一股独有的煤烟味和尘土味。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太阳像个惨白的盘子挂在天上。
空气里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感。
站台的高大红砖墙上。
刷着巨大的白字标语，有些地方掉漆斑驳。
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样板戏选段。
红袖标纠察队三五成群。
在出站口设卡查验介绍信。
气氛紧张，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一鸣混在出站的人群里。
掏出大队开的探亲证明，连同那本县医院的特聘专家证。
递了过去。
纠察队员狐疑地扫了一眼他满是泥点的军大衣。
翻开介绍信，看到那通红的公章和红本本。
脸色微变，立刻挥手放行。
出了火车站广场。
几辆绿色的无轨电车停在路边。
顶上的两根大辫子在半空的电线上擦出蓝色的电火花。
自行车大军在马路上穿梭，车铃声响成一片。
陆一鸣没有去挤公交车。
他单手提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大步往东直门的方向走。
皮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响声。
绝对记忆力在脑浆中疯狂运转。
前世在燕京生活了几十年的路线图，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
哪条胡同能抄近道，哪个路口有供销社的暗摊。
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没有先去黑市联系买家。
家里的情况虽然在信里稳住了。
但他必须亲眼看一眼。
脚步拐进几条狭窄的胡同。
胡同里的积雪化成了黑色的泥水坑。
墙根下堆着还没烧完的蜂窝煤渣，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几只野猫在房顶上乱窜，踩落了几片碎瓦。
穿着蓝布罩衫的街坊端着搪瓷痰盂出来倒水。
看见陌生的生面孔，眼神全透着警惕和审视。
半空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鸽哨。
一群灰鸽子绕着四合院的灰瓦屋顶盘旋。
陆一鸣轻车熟路地穿行。
大衣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摆动。
走了一个多小时。
前方出现了一片高大的红砖建筑群。
红星轧钢厂。
高耸的砖砌烟囱正往外喷着滚滚黑烟。
沉重的锻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厂区斜对面。
是一片被生锈铁栅栏围起来的家属院。
大铁门敞开着，一扇门板歪斜在地上。
门柱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陆一鸣迈过铁门轨道，走进去。
里面是几栋火柴盒一样的三层筒子楼。
楼房外墙挂着杂乱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墙根底下堆满了过冬剩下的大白菜、破烂纸箱和几辆掉链子的旧自行车。
一楼的楼道口黑漆漆的。
阳光根本照不进去，常年不见天日。
陆一鸣迈过发黑的门槛，走进楼道。
一股浓烈刺鼻的油烟味。
混着下水道的酸臭和尿骚味。
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狭窄的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家的煤球炉子。
地上全是踩得发亮的黑色煤灰。
头顶拉着几根生锈的铁丝。
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和尿布。
水滴嗒嗒往下落，砸在地上的煤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陆一鸣侧着身子。
避开一个正往外冒着浓烟的铁皮炉子。
帆布包蹭在斑驳的墙壁上。
蹭掉了一块发黄发脆的墙皮。
这条逼仄阴暗的筒子楼走廊，就是陆家在这个年代的根。
一家五口人，挤在走廊深处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里。
吃喝拉撒全在这点空间里对付。
走廊中段。
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公共水池。
水龙头里的防水胶圈早就老化了，没拧紧。
水流滴在满是油污和烂菜叶的水泥池子里。
发出单调沉闷的滴答声。
一个胖老太婆正站在水池边。
腰里系着个脏兮兮的黑油布围裙。
袖套撸到手肘，露出粗壮的胳膊。
双手泡在冰凉的自来水里，正用力搓洗着几根发蔫的白萝卜。
那是前院的贾大妈。
筒子楼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势利眼，见风使舵的好手。
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能顺着门缝听个一清二楚。
陆一鸣踩着湿滑粘腻的地砖走过去。
皮靴踩碎了一片烂掉的白菜帮子。
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贾大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停下手里的洗菜动作，转过头。
两道稀疏的扫帚眉往下一耷拉。
那双倒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陆一鸣。
陆一鸣的军大衣在火车上蹭了不少灰尘。
袖口沾着长白山化冻的黑泥。
脚下的胶鞋更是脏得看不出本色。
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破帆布包。
包底打着两个大补丁。
怎么看，都像是个在乡下混不下去、回城逃荒的盲流。
贾大妈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嘴角瞬间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讥笑。
她把沾着凉水的手，在油布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
陆一鸣刚迈进筒子楼满是杂物和煤球炉子的大院。
正在水池边洗菜的贾大妈一抬头。
三角眼一眯。
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
“哟！这不是老陆家那个被赶去东北插队的大儿子吗？咋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要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