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借米？”胡秀娟像是听到天方夜谭的话。
她仔细打量自己男人。
没错，眼前的男人就是自己男人，有力气只会在自己身上使的畜生。
可今天这畜生不对劲，说人话了。
“不借米怎么吃饭？”陈杰拿着碗，往山下走。
就他一家住在山上，到山下的村子得走十多分钟。
“苗苗，你仔细看看，那是你爸吗？”胡秀娟望着往山下走，自己男人的背影。
自己男人最好面子，别说亲自去借米，就是自己去借米，借火柴，借油盐，让知道了，少不得一顿骂。
晚上的时候，还会故意用力。
这会儿倒好，居然自己拿了碗去借米。
“是不是黑球球起作用了？等他睡着了，让他再多闻一点吧，说不定能变的更好。”
陈苗苗看着屋外的煤球。
跃跃欲试。
到山下借了几斤米，回来后，陈杰淘洗了些，放在锅里煮着，又去旁边的地里摘了些苕藤尖。
这苕藤尖要是放在往后，得好几块钱一斤，可放在这会儿，这东西却是喂猪的。
还弄了一个鸡蛋，做蒸鸡蛋。
一盘清炒苕藤尖，一小碗的蒸鸡蛋，再就是锅巴米饭，这是一家人的菜。
平日甚至更寒酸，只有一道青菜。
“下次别弄鸡蛋了，得留着能卖钱。”胡秀娟说道。
她有些肉痛。
家里没有田地，就分了一个小山头，种不了稻谷，只能种些菜，再有红薯和土豆之类的。
养了鸡。
鸡蛋是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之一。
“一个鸡蛋才多少钱？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陈杰小心端起蒸鸡蛋的碗。
给女儿挖了一半，剩下的全给了胡秀娟。
“伴着饭好吃。”陈杰嚼着锅巴饭，示意自己女人吃饭。
“1个鸡蛋能卖1毛5，可以换一斤的大米了。”胡秀娟很心疼。
家里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什么都要仔细计较。
乡上平日有集，能换些东西。
鸡蛋平日都是舍不得吃的，得拿去换米，换油，换钱，包括其它的日用品。
“放心，有我。”陈杰道。
吃完饭，陈杰把锅碗洗了，山上有溪水，用水倒是比山下方便，很清澈，喝起来还有股清甜感。
将大陶罐里灌满水，陈杰将鸡赶到鸡窝，又打扫了下卫生，这才洗漱上床。
砖头和木板搭的床，女儿苗苗睡在最里头，靠着茅草墙，胡秀娟在中间，陈杰在最外侧。
胡秀娟原本是平躺着的，陈杰上了床后，她侧过了身子，后背对着陈杰。
“这些年委屈你了。”陈杰轻声道。
山风从窗户，门，甚至是墙体缝隙中透进来，10月份的天，半夜居然有了凉意。
就一床薄被，跟衣服一样，也都布满了补丁。
哪怕生了娃，胡秀娟的身材保持的也很好。
“说这些干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往后日子怎么过才是正理。”胡秀娟道。
借的米吃不了几顿。
家里真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分田到户后还能过成这个样子，整个村就没几家。
她扯了扯被子，给女儿陈苗苗盖上。
夜里凉。
“我饿着没事，苦点也没事，嫁给你，本就是想着一起把日子过好，就算不如人意，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还能离了再嫁？丢不起那个人。”胡秀娟道。
“可苗苗小，她不该遭这份罪。”
她想过死，却也没想过离了再嫁人。
“我明天就想办法搞钱。”陈杰安慰道。
胡秀娟应了声，不像是相信陈杰，更像是困了，想睡觉。
陈杰手搭在胡秀娟的腰上。
“困了，睡吧。”胡秀娟扭了下腰，往里挪了挪。
陈杰手顿在半空，过了会儿，他也扭了下身，侧对着外侧睡觉。
床太窄了，就是睡觉也得侧着，翻身都吃力。
一旁的胡秀娟身子绷紧，等了半晌，自己男人居然没下一步动作。
“真改了性子了？”
她心里嘀咕。
往日哪怕拒绝，自己男人也会硬上，今天居然就这么算了？
隔天早上起来，陈杰在山头转了一圈。
这山头虽然没有水田地，却有溪水，还种了些果树，风景也不错，能看到山脚下的村子，空气很清新。
放在几十年后，这地方肯定适合文艺青年伤春悲秋，对于农民而言，却处处透着生活的不便。
“我煮点稀饭。”胡秀娟也起来了。
“别煮稀饭了，去集上过早。”陈杰道。
他看着正在自己洗脸的陈苗苗，“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过早？”
城里的油条，面窝，还有其他的一些吃食，需要粮票，价格还贵，但在村里，只要有现金就成。
粮油票等票证制度随着市场化的步伐，早就撕开了口子。
“你有钱吗？”胡秀娟看着自己男人。
“我没，你身上应该还有些钱吧？给我几块钱，也不用多，5块就成，一起去集上转转。”陈杰道。
他摸过口袋，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5块钱？过什么早要5块钱？”胡秀娟脸色变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掉齿的破木梳，握着木梳的手发抖。
“我就知道，你昨天那个样子是装的，就是为了从我这骗钱，我真是笨，差点就被你给骗了。”
胡秀娟眼泪流个不停。
杏眼好似一汪泉水，泪水不断往外涌。
“你哭啥，不就5块钱吗？家里就算再穷，不至于5块钱拿不出来吧？”陈杰解释道，“这5块钱也不是用来过早，我还有别的用处。”
过早用不到5块钱，他要5块钱是想去集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这年月即便有田地也只是解决温饱问题，想让日子过好些，顿顿有肉吃，有新衣服穿，能建房子，买家具家电，还得是找别的法子。
“别说5块钱，就是1块钱都没有。”胡秀娟抹了把眼泪，“穷就穷点，只要踏实肯干，日子总归能慢慢好过起来。”
“我当初嫁给你，不是想着大富大贵，只念着你对我好，说会护着我周全，不让坏人欺负我。”
“结果呢？你就是最坏的那个人！”
胡秀娟心很累。
她不怕穷，也不怕累，就怕日子没有盼头，瞧不见希望。
鼻涕跟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不愧是城里下乡的女知青，水是真多，说流就流。
“没钱就没钱吧，我想别的办法。”陈杰摆摆手，“你们煮稀饭吃，我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