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纸遥先是在雁回镇歇了一夜,第二日就要干正事了。
此行安抚的“新附之地”,主要集中在雁回镇以北,长河以南的几处戍所和屯田点。
这些地方原本是白王时期用来流放罪臣家眷的边陲苦地,白王倒台后,当地守将各自为政,直到新朝建立,才陆续归附。
朝廷派来的官员尚未到位,地方上仍然是军管状态,百姓多是流民。
为了安抚这些百姓,谢纸遥需要把圣旨上的墨迹,变成百姓能摸得着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新帝与白王的不同。
安抚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还顺便帮百姓们解决了一些问题。
她用了整整十天,一天一个地方,与民同吃同住,走完了北边四戍八屯。
最后一站回雁回镇时,她的马车后面跟了几十个百姓,各个都舍不得她离开。
这趟差事,比在朝堂上跟那些人吵架还要累。
不过区别就是,吵赢朝堂上的那些人,是让他们闭嘴;来这地方走一趟,是让他们开口,这性质不一样。
……
雁回镇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下,到入夜时仍未停歇,淅淅沥沥地敲在客栈的瓦檐上,顺着檐角淌下来,在窗台前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因为下雨的原因,上房早已住满,只剩七间下房。
谢纸遥全要了,一间自己一个人住,六间分给随行的侍卫。
众人刚安顿下来没多久,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来者是两个和尚。
前头一个年纪稍长,约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身披灰色僧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他后头跟着一个较为年轻的和尚,二十出头,相比于前一个,更显得,眉清目秀,正背着行囊。
年轻的和尚进了门,客客气气地朝柜台后的掌柜一合十:“施主,可还有空房?”
掌柜朝谢纸遥那边努了努嘴:“对不住啊,这位客官把剩下的七间房全包了,小店没房了。”
两个和尚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年轻的那个犹豫片刻,转身朝谢纸遥着一桌走来,合十行礼:“这位施主,贫僧法号慧识,这是贫僧师弟慧智,不知施主可否匀一间房出来?”
谢纸遥没有立刻搭话,先问了问随行的侍卫。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说无妨,不过是挤一挤罢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何况是出家人。
谢纸遥朝慧识点了点头:“你们就去里边的两个房吧。”
慧识连声道谢。
入夜后,雨声就更密了。
谢纸遥洗漱完,就着略显昏暗的烛台翻着一本从一个小镇书肆买来的地方志。
此刻,门外有人叩门。
“谢大人,歇了吗?”
是此次随行的队正,李权。
谢纸遥让他进来。
他进了门,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谢大人,弟兄们这些日子日日干活,都累得够呛,明日起就要回京了,回京后就有禁酒令,今晚弟兄们都想喝两坛酒解解乏。”
谢纸遥轻轻点点头。
这段时间的差事确实辛苦,北边这些天风里来云里去,侍卫们带着她翻山过河,挨村挨屯地走,各个勤恳,也没人叫过苦。
“准了,明日还要赶路,只许两坛,不许闹出太大的动静,酒钱记在谢府的账上。”
李权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谢纸遥就能听到隔壁他们饮酒碰杯的动静。
她合上地方志,吹了灯,和衣躺下。
雨一直在下。
……
另一边。
慧智看着满房的酒香味,不禁擦了擦口水,对一旁的师兄说道:“唉……这样搞得我也馋了,不如,我们也去讨一盏酒来解解馋如何?”
慧识正在墙角打坐,呵呵一笑:“师弟可不能破了戒,这对师弟你来说,也是一个修行了。”
“唉……我也想喝酒啊……”
……
谢纸遥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是关于凌风歌的,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听到了一声叫唤:“小姐!醒醒!”
是乐寒的声音。
乐寒从来都是跟在谢纸遥身边,谢纸遥去哪就去哪,只不过从来不会现身,有时候甚至就连谢纸遥自己都会忘记这档事。
而此刻乐寒现身,一定是有事情。
“怎么了?”谢纸遥强迫自己精神起来。
“有刺客!”乐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窗外……”
谢纸遥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来得及说话,后窗的木闩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三条黑影从窗外翻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三人各个戴着面具。
最前面的是个身形精瘦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个女子,一人手里拿着刀,两人手里持短刺,显然不是善茬。
乐寒没有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丝毫不畏地迎了上去,一刀就要取为首刺客咽喉。
她的刀虽然快,但是刺客也不慢,为首的男子侧身避过乐寒的第一刀,挥刀反砍。
乐寒矮身避过,短刀斜挑,刀尖擦着男子手腕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小姐!快走!去叫人!”乐寒闪身躲过另外两人的短刺,两个女刺客一左一右,封住了乐寒两侧的退路。
谢纸遥没有犹豫,转身冲出了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是慧识和慧智。
两个人也是一副被惊醒的模样,他们正要抬手敲门,看见谢纸遥冲了出来,都愣了一下。
“这位小姐,你的手下好像都被蒙翻了,是蒙汗药,我们担心施主的安全特来看看。”慧智问道。
听到屋里的刀兵相接声,慧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刺客!三个!我的侍从拖住了他们,两位师父请帮我救救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救人要紧,师弟,我们上!”慧识说道。
两人各随手取了一把扫帚,闪身进了房间。
谢纸遥孤身站在走廊里,只感觉浑身不安。
蒙汗药……
真是大意了。
喝酒误事,这句话还真不是没道理的。
两个和尚进去后,房间里的刀兵声更密了,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传来慧识的一声闷哼。
下一秒,慧识就从房中退了出来。
左臂的僧袍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
他一把抓过谢纸遥的手腕,沉声道:“施主,我们先走,师弟和你的侍从在里面撑着,你安全了他们也好脱身。”
谢纸遥无暇说什么,被拉着就往楼下冲,客栈的楼梯又窄又陡,两人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外面的雨还没停,但是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刚走出房门,对面的树丛里又窜出两个戴着面具的黑影。
还有?
谢纸遥的心顿时跌入了谷底。
这下是真完了!
“难道我谢纸遥就要命丧于此?风歌……”谢纸遥在心里默念着。
凌风歌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若有来世,我们还会相遇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