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马上的时候，乐寒告诉她，她只需要躲在坑洞中，等到明日的晚上，陈忠就会赶到这里，把她带走。
但光是躲在坑洞里并不是长久之计，凌风歌不是傻子。
只要他们发现青骢马上的人是阿秦而不是她，搜山便是迟早的事。届时满山都是火把和马蹄声，这个坑洞离山道不过几十步远，真能藏得住吗？
但没有办法，她是谢纸遥，不是乐寒，她没有翻墙越货的本事，也没有在密林里跟追兵周旋的脚力。
只能赌一手了，赌他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贸然出去，万一撞上野兽，那才叫真的走投无路。
这个季节的苍岚山，狼可不是一只一只出来的。
她摸了摸腰侧那柄从阿云手里夺来的短刀。
被凌风歌抓回去是小事。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那她可就死不瞑目了。
她把目光落在竹篮上。掀开粗布，烙饼已经凉透了，边缘硬得能硌掉牙，她就着腌菜和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把东西全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倦意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被凌风歌折腾了一下午，从午后到黄昏，那人的手和唇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出逃后，一路马背颠簸到现在，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算了。反正躲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被他们找到了也就被找到了，被野兽找到了也就认了。
她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把短刀放在手边，蜷起膝盖，后脑勺靠着坑壁上盘错的树根，眼皮越来越沉。
等到谢纸遥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朝露凝在她的睫毛上，一睁眼，世界是湿漉漉的模糊。
一线天光从灌木枝条的缝隙里筛下来。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雾眨散，确认自己还在昨夜的坑洞里。
奇怪。
为什么这么暖和？
她分明记得昨夜是蜷在干草上睡的。
她挣了挣，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身上还盖着一个东西。
是凌风歌的披风。暗红色的那件。
谢纸遥的手停在披风上，没有再动。
“唉……”
她轻轻叹了一声。
胜负已分。
“你赢了。”
谢纸遥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了。
“找得我好辛苦呢。”凌风歌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语气是失望？质问？得意？
或者是三者都有。
“对不起。”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背叛了。”
“……”
凌风歌没有再给她沉默的机会。
一只手探下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从自己的膝枕上拽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对你不好吗？”
谢纸遥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靠在坑壁上，抬头望着面前这个人。
“你对我很好，风歌。”
“那为什么？”
“风歌，你知道的，我的命不完全属于我自己，自从我出生于谢府，我的命就属于天下百姓。”谢纸遥平淡无波地盯着凌风歌那双燥热的眼神，“谢家的人，生在这乱世，便要对得起这身衣冠。”
“所以，你这些天，对我的所有态度，对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骗我？对吗？”
“是，但不完全是。”谢纸遥如此回答。
“什么意思？”
谢纸遥望着她，她不能再说谎了，她欠凌风歌一个交代。
“风歌，你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她缓缓开口，“我活了十七年，没有一日，比在凌鹰寨那七天更开心。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不用端着谢家小姐的架子，不用在意谁的眼光。跟你在瀑布下戏水、在山顶上放纸鸢、在客栈里抢桂花酿喝，每一样，都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风歌。”
“既然你过得开心，为什么要走？”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偏执，“待在凌鹰寨跟我一起过这样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救那些跟你毫不相干的人？他们一个个自私自利，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有什么值得你去救的？”
“你错了，风歌。”谢纸遥摇了摇头，“我母亲曾告诉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看见不公，便不能装看不见。这天下芸芸众生，确有自私之辈，可也有你爹那样被赋税活活饿死的农夫，有被你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阿云，有在葫芦口靠一碗粥活下来的孩子。他们不是不值得救，是没有人为他们出头。”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自打偷偷翻看第一本话本的时候起，就在想：若我未来的伴侣，不必是男子，该有多好。”
凌风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天我的贴身丫鬟误买了一本讲女子之间情爱的话本回来，我翻开的时候脸红得差点把书扔出窗外。可后来，我越看越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风歌，我没想到，我幻想中的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比话本里写的任何一个角色都要鲜活，都要好。所以我所说的，不是全部都是骗你的。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对你本身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是演的。”
“如果未来真的有这么一天，我真的愿意嫁给你，做你凌风歌的妻子，我们可以一同生活，一同……”
“你骗我！”凌风歌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就是为了让我放你走，才编这些话来哄我。你骗过我，就是个骗子，骗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想做我的妻子，哪有这么麻烦？我只要把你带回去，带回凌鹰寨，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我们一样可以长相厮守，不是吗？你只能是我的！”
“风歌！”
“闭嘴。”凌风歌的手指重新收紧，“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说你爱我，可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骗我。你让我怎么信你？”
谢纸遥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一只手攀上凌风歌的后颈，将她拉了下来，她的力气很小，拉动凌风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秒，她的嘴唇直接就撞上凌风歌的嘴唇。
凌风歌僵了一瞬。
谢纸遥的眼眶红了，看着凌风歌，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现在信了吗？”
凌风歌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可奈何。
“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你拿准了是吧？拿准了我喜欢你，知道我舍不得，知道我吃你这套。”
谢纸遥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我也没有资格说，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凌风歌沉默了很久。
她松开了攥着谢纸遥胳膊的手。
“好。你走。”
谢纸遥抬眼，看了看凌风歌的眼睛。
强势如凌风歌，此时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是，乐寒和阿秦，我不会放。如果你发现骗我，从此杳无音讯，我第一个取他们的性命。”
“我答应你。”谢纸遥没有犹豫，“还有我的玉簪，你也留在身边，待到天下太平，那枚玉簪，就是你向他人证明你认识我的最好凭证。”
“等到天下太平，我谢纸遥就来找你。若是世人不容，我们就私奔到天涯海角。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凌风歌没有接话。
她只是伸出手，将她从坑壁上拽回来，拽进自己怀里。
谢纸遥的手臂从她肋下穿过去，回抱住了她。她把脸埋进凌风歌的颈窝，鼻尖蹭过她锁骨上那道自己昨日下午留下的齿痕。
凌风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我保证。”
两人在这个坑洞中缠绵了整整一日，等到傍晚临近，凌风歌远远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才一跃而出，在旁边躲了起来。
她亲眼看见谢纸遥被陈忠带走以后，才回到了凌鹰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