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歌策马追出不足二里，猛地一勒缰绳。
追风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刨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溅起一片碎石。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指尖抚过山道上那片杂乱无章的蹄印。
蹄印的方向不对！
她霍然起身，凤眸在夜色中寒光一闪：“掉头！”
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追风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来路疾驰而去。
……
追着乐寒那匹青骢马的，是雷彪。
雷彪今晚喝了不少酒，方才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可那股子莽劲儿反而被马背颠得更旺了。
他伏在马脖子上，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敢劫大当家的女人，活腻歪了！”
山道开始收窄，两侧的林木如鬼影般朝中间挤压过来。
雷彪对苍岚山的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前面有一条岔道，是猎户踩出来的近路，只有寨中的老人才知道。
他扭头冲身后的弟兄吼道：“小的们！前面就一条路了，你们从后边撵着！老子抄近道截他娘的！”
“是！”七八个山贼齐齐应声，火把在夜风中呼啦啦地响，火星子被风卷起，像一群惊飞的萤火虫。
……
乐寒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青骢马越来越凌乱的蹄声。
追兵的火把在她身后散成一道稀疏的星河，忽明忽暗，却不曾熄灭。
青骢马的状态不对。它是阿秦从山外带进来的马，脚力虽好，却跑不过山贼们的那些匹惯走山路的矮脚马，更何况今日已经跑了太多路，马的鼻息也愈发热得烫手。
“再撑一撑。”乐寒低声说。
青骢马当然不会回应她。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那吼声是斜刺里冲出来的，毫无预兆。一个魁梧如熊的身影从路旁的灌木丛中一跃而出，铁棒在月光下抡出一道森冷的弧线，带着破风的闷响，直直朝青骢马的前腿扫来。
乐寒瞳孔骤缩。她猛地拉紧缰绳，想提马跃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铁棒砸在马腿上的声响沉闷而可怖，骨裂的声音混在其中，细碎而残忍。
青骢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那嘶鸣尖锐地刺穿了整片夜空，随即前蹄一软，整匹马朝左侧狠狠栽了下去。
乐寒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碎石和枯枝从她身下滚过，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剧痛从锁骨一路蔓延到指尖。
落地的那一刻，她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右手摸向腰间，刀柄刚贴上掌心，她整个人已经从地上翻了起来，单膝跪地，刀锋横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雷彪拖着铁棒走过来，棒头在碎石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他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愈发凶恶，横肉堆叠的眉弓下，一双牛眼里戾气翻涌。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乐寒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趴在地上的“谢纸遥”身上。
“夫人！夫人你可还好？”雷彪喊了两声，大步走过去。
“谢纸遥”趴在泥地里，听见这声喊，浑身一抖，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火把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嘴角还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女子衣裙，裙摆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一截少年人细瘦的手腕。
雷彪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
“怎么是你？！”他一把将阿秦从地上拎了起来，他当然认得，这个七日前被当信使放走的男孩。
阿秦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被他拎着衣襟，双脚几乎离地，缩着脖子，被这一声吼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你们耍老子？！”雷彪将阿秦狠狠掼回地上，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牛眼在夜色中扫了一圈，死死锁住了半蹲在灌木丛边的乐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还有你——你他妈居然是刺客！”
他冲过来了。乐寒侧身避开他劈面抓来的第一爪，回手一刀刺向他手腕，刀尖擦过他小臂上的皮护腕，划出一道白痕。
雷彪吃痛却不退，反手一掌拍在她刀背上，那柄短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直直插进路边的泥地里，刀柄兀自颤动。
乐寒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雷彪一记横扫踢中她的膝弯。乐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拎起来，往前拖了两步，重重按在一棵松树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颧骨，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那只手从后颈移到她的喉咙，指节收紧，她的后脑勺被迫抵着树干，眼睛正对着雷彪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说！大当家夫人到底在哪？！”雷彪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你他娘的倒是说话！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舌头扯出来！”
乐寒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她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彪被她笑得一愣，手指微微松了半寸。
“我家小姐……”乐寒大口喘着气，嗓音嘶哑，“此刻已经出山了。她已经跟她的家人汇合了。你们……休想再碰到她一根头发！”
雷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扬起蒲扇般的手掌，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密集而急促，吸引了雷彪的注意力。
黑马破夜而出，马上的人未等马停稳便翻身而下，落地无声。
乐寒靠在松树干上，目光越过雷彪的肩头，看着凌风歌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大当家！”雷彪立刻松开手，退到一旁。
凌风歌从雷彪身边走过，一把揪住乐寒的衣襟，将她从树干上拽起来，后背撞上树皮，肩胛骨硌得乐寒生疼。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乐寒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
“谢纸遥在哪里？”凌风歌的声音几乎在颤抖，“说。”
乐寒靠着树干，看着这个在山寨里不可一世的女人，忽然觉得很痛快。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家小姐已经不在了。此刻正在山外与家人团聚，你们追不上的。”
“胡说。”凌风歌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出山的路就两条，我追了一条，雷彪追了另一条。就算你们在半山腰换了人，她现在也是一个人在山里。夜里的苍岚山有猛兽出没，你们若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半道上……”
她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出了什么事，我要你们的命！”
乐寒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尖利，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栖鸟。
“哈哈哈哈哈！我已经说过了！小姐此刻已经出山！”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直直刺入凌风歌眼底，“大当家，我的命不值钱。我家小姐的命，比你这座山都值钱。你杀了我也没用，她回不来了。就算你抓到她，她也未必愿意跟你回去。她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里，你知道的，不要骗自己了。”
凌风歌愣了一瞬。
然后凌风歌松开了手。
乐寒跌落在地，后背擦着树皮滑下去，跌坐在树根上，大口喘着气。凌风歌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看她，走到路边，站了片刻。
阿秦被两个小弟架着，胳膊被反剪在身后，一张脸却扬得高高的，嘴角同样挂着一抹不知死活的笑。
凌风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他那身被刮得破破烂烂的女子衣裙，冷笑了一声：“还有你。你不是报信去了么？信件并无问题，你难道不相信你小姐说的话？”
阿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歉啊，无可奉告。”
凌风歌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真是小看你们了。”
她别过脸去，对雷彪下令：“派人去搜山。每条岔道、每道沟壑，一处都不许漏！”
雷彪领命，转身点了几个人，火把的光点迅速散入夜色深处，吆喝声和马蹄声渐行渐远。
凌风歌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匹断了腿的青骢马。
青骢马倒在地上，断掉的前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毛，血顺着蹄子往下淌，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它还没死，胸腹剧烈起伏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马只要断了腿，就活不成了，无论是马匹本身的价值，还是它本身。
凌风歌抽出腰间的刀，走到青骢马身边，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它的眼睛。
刀锋刺入马颈的那一刻，青骢马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四蹄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凌风歌拔出刀，在青骢马的鬃毛上擦净了刀身的血迹，还刀入鞘。
……
谢纸遥坐在一个深坑里。
这个坑不大，约莫三米深，洞壁是盘错的树根和夯实的泥土。洞口被灌木枝条密密地遮掩着，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筛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
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还搁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她掀开来，里面是几张烙饼、一小罐腌菜、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壶清水。
谢纸遥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忽然想起了刚刚阿秦把自己换下马时，对着自己咧嘴一笑。
谢纸遥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干粮，竟毫无胃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自己，下巴抵在膝头上。
洞外的山风从灌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湿冷。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她闭上眼，把所有表情都埋在膝间那片素色的衣料里。
她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
她安排了阿秦去找到乐寒，让乐寒混入山寨，还安排他们雇了一堆人去寨门口闹事，吸引凌风歌的注意力，最后乐寒闯入房间，把自己劫走。
而自己全程要做的，只有把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给凌风歌，让她尽可能对自己卸下防备。
但是谢纸遥没有安排这一点。
让身着女装的阿秦把自己换下马，自己躲进这个他们准备好的坑洞中，把追兵引走这一项。
这太冒险了，简直就是在玩命！
乐寒，阿秦。
你们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