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青山佳味准时关门。
纪舒然在收银台前结完最后一笔账,将当日的营业报表归档放好,又跟梁慧宁交代了几句明天午市的备菜安排,这才拎起后厨提前打包好的保温袋,驱车驶离了美食街。
保温袋里装着两条刚出锅的清蒸黄辣丁,是刘长河特意给她留的。
沈嫣这段时间胃口差得离谱,唯独对这道鱼还能有食欲,她便养成了每晚打烊后顺路送过去的习惯。
沈嫣每次都满口说着“以后不用再送了”,但她知道沈嫣的冰箱里除了牛奶和过期面包什么都没有,也懒得跟她争辩,每天照送不误。
车子驶入安江市第一医院家属楼所在的那条街时,已经快十点了。
街灯昏黄,路两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暗影,偶尔一两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纪舒然放慢车速,正准备拐进小区大门,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方路灯下的一道人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嫣正站在小区门口那盏老旧的路灯下,穿着那身经常穿的牛仔套装,长发随意披在肩上。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稍微红润了些,但整体看上去仍有些疲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微微俯身说着什么,姿态礼貌而殷勤,手里还提着一袋什么东西,看包装像是从哪个高档餐厅打包的滋补汤品。
白色轿车的车门还敞着,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引擎没有熄火,尾灯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是孔景翔。
纪舒然当然认得他。
之前在玉龙县,她带着张青山去给林煜看病的时候,这位安江市第一医院的骨科医生端着专业的架子,对张青山的银针疗法嗤之以鼻,后来被林煜当场打脸,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沈嫣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说他死缠烂打、自以为是、明明被拒绝了多少次还觉得自己有机会,简直烦不胜烦。
但现在,沈嫣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听着他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得出沈嫣的表情并没有从前提起这个人时的那种不耐烦,反而带着几分近乎木然的平静。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那袋东西,说了句什么。
孔景翔露出一个笑容,转身上了车。
白色轿车重新发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长长的红痕,消失在街角。
纪舒然将车停好,拎着保温袋下了车。
她走到沈嫣身后,沈嫣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刚才是孔医生送你回来的?”纪舒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嫣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是纪舒然,她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嘴角迅速绽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来得太快太标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唯独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复杂神色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你都看见了?”沈嫣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纪舒然轻轻点了点头:
“你以前不是特别讨厌他吗?”
沈嫣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她将手里那袋滋补汤品随手拎了拎,语气故作轻松:
“人都是会变的嘛。经历了这么多,我忽然觉得有个异性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以前可能是我对他有些误解,孔医生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人长得还行,专业技能也过硬,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上了一抹淡笑。
她不敢直视纪舒然的眼睛,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视线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纪舒然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沈嫣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侧脸,少了几分从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的柔和与疲惫。
这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冷着脸、永远对男人嗤之以鼻的女人,此刻却在替一个她从前讨厌至极的人说好话。
这转变太快了,快得像一道没有过渡的生硬切口。
“沈嫣,”纪舒然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疑惑和担忧:
“在玉龙县的时候,你跟我吐槽他不知道多少次,说他死缠烂打,说你看到他就烦。”
“怎么现在……”
沈嫣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你别多想,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我把太多精力都放在医院和科室上了,社交圈子越缩越小,除了你和科室里那几个护士,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
“我最近跟孔医生聊了些专业上的东西,出乎意料,还挺聊得来的。”
“我想着试着扩宽一些朋友圈,多点人际往来总归是好事。”
“我以前对男人的偏见太深了,也许试着放下一些东西,对大家都好。”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一次性全倒出来。
纪舒然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并没有因这番话而消散。
她注意到沈嫣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袋汤品的包装袋边缘,这是一个沈嫣从来不会做的小动作。
以前的沈嫣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干脆利落的,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紧张到用手指绞东西。
“沈嫣。”纪舒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沈嫣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嫣的表情凝固了不到半秒,然后她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纪舒然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我还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们之间还用得着瞒什么吗?”
她顿了顿,目光从纪舒然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保温袋上,忽然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毫不优雅的赞叹:
“哇,好香啊。”
“舒然,我爱死你了,我现在每天就指着你送来的黄辣丁活着了。”
“你闻闻这香气,比那个什么山珍海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咱们快回家,我快饿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挽住纪舒然的胳膊,拽着她往楼里走。
纪舒然被她拽着往楼里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路灯下的街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打着旋。
她能感觉到沈嫣挽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微微发紧,那种力度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生怕她再多问一句,就会把什么好不容易筑起来的东西震碎。、
她并没有注意到,沈嫣眼神中悄然消逝的一抹黯淡。
她肚子里有了张青山的孩子。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张青山和舒然知道。
可是向来习惯了孤独的她,又怎么舍得打掉这个孩子。
这段时间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挣扎,最终做出了决定。
除了给孩子找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形婚,她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