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清漪背起竹篓又上了山。这回她带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一把细刃的竹刀,两只更大的玻璃罐,还有一小罐白糖和一截干净的棉布。出门前她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一根艾草卷,揣在怀里。
松林里和昨天一样安静,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金。她走到那棵老松跟前,仰头看了看那只蜂箱,从竹篓里取出棉布把口鼻包好,又点了艾草卷。淡蓝色的烟气在清早的空气中几乎没有颜色,但那股气味足够让蜂群安静下来。她搬石头垫脚,取下挡板,这一次看得比昨天更仔细。
蜂箱内部比她想象中精巧得多。巢脾上下分层,每一层的间距大致相等,显然是外婆当年亲手安放的木条做骨架,让蜂群顺着固定的方向筑巢。最上层几块巢脾已经空了,颜色发黄发脆,边缘有缺损,像是被什么虫子蛀过。再往下两层是正在用的,蜜和卵各自占据不同的区域,深色的蜜脾靠近外侧,颜色浅一些的、泛着乳白的育雏区在中央。沈清漪用竹刀轻轻挑开一块封盖的蜜脾,切口处涌出浓稠的蜜液,和昨天那一块味道一样,带着松林里特有的凉意。
但她注意到最底下那一层有一点不同。
那层巢脾的位置比其他的都低,几乎贴着箱底,颜色也深得多,近乎黑褐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像是蜡质又不太像的东西。她用竹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覆盖物,底下露出一小块颜色更深、近乎红褐色的蜜——质地也更稠,稠到几乎不流动,用竹刀挑起来时拉出极细极长的丝,断掉之后又慢慢缩回去。
她凑近闻了闻,气味和上面的松林蜜完全不一样,浓烈得多,带着一股药草似的苦香,又隐约有一丝辛辣,像老姜又像陈皮,复杂的层次叠在一起,一时辨不清究竟是些什么。
沈清漪捏着竹刀的手停了停。外婆的信里只提到了松林蜜,没有提过这一层。可这箱蜂是外婆养的,巢脾的骨架是她放的,这底层的东西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她把那一小团深色蜜块刮下来,单独放进一只玻璃罐里,又刮了一些上面那层普通的松林蜜放进另一只罐子,两样东西封好装进竹篓。
做完这些,她重新安好挡板,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蜡屑和树皮碎末,却没有急着走。她在老松底下坐下来,靠着粗壮的树根,把那只装了深色蜜的玻璃罐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光线透过罐壁照进去,那块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红褐色,里面有一些细小的、像是植物碎屑的颗粒悬浮着,不是后来混进去的杂质,更像是蜜本身在酿造时裹进去的。
她拧开盖子,用竹刀挑了一丁点放在舌尖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蜜太稠了,在舌面上化得很慢。可过了几息,那股味道像是被体温唤醒了一样,慢慢地、层层地铺展开来。先是苦,干净的、不带涩感的苦,像陈皮泡久了的味道;然后是辛,很轻的一缕辛辣,在舌根两侧一闪而过;最后才是甜,但甜里裹着一股草木灰似的清冽,让人想起烧过的艾草、晒干的橘皮、雨后松树根底下冒出来的野菌子,零零碎碎的,拢在一起成了一个整的。
这味道是药。
沈清漪把盖子重新拧紧,脑子里转得飞快。外婆懂药材,她从小就记得灶房顶棚上挂着一串串晾干的草药,外婆随手抓一把丢进汤里,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也从来不请大夫,都是外婆自己配。可外婆从来没有把药材和养蜂这两样事放在一起讲过。这层深色蜜既然安安稳稳地待在蜂箱最底层,上头又盖了一层普通的松林蜜,像是特意拿浅色的蜜把底下那层遮住了——这么小心翼翼的藏法,反而比陶罐底那行刻字更像一个专门的记号。
她站起来,拍了拍竹篓,又看了看那只蜂箱。蜂群很安静,烟气散尽之后也没有闹腾,只有细微的嗡鸣声从木板缝隙里透出来,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山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外婆为什么不直接在信里提这一层蜜?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连蜂箱挂在哪棵树上、有多高都说了,多写一句箱底有东西也不费什么事。但外婆就是没写,像是故意留了一个空,等她自己撞见。
她到家之后把两罐蜜都摆在灶台上,并排立着。一罐浅金色,清亮透彻;一罐深红褐,浓稠沉静。光是从瓶壁看出去,就能觉出两样东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站在灶台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只深色蜜的罐子拿起来,放进了柜子最里面那一格,和陶罐、食谱放在一起。
这个先不急。
上面的松林蜜她还没有完全摸透用法,昨天那碗布丁只能算试着碰了碰边。底下这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她得先攒够了底气再去碰它。外婆藏得这么深的东西,不会是一下子就能参透的。
她把浅金色那罐蜜取出来,舀了一小勺兑进温水里,慢慢喝着,坐在灶房门槛上看院子里的光。再过一阵子,等她把这批松林蜜用熟了,知道了它遇上油、遇上盐、遇上各种食材时各自是什么反应,那时候再回来打开那罐红褐色的东西,才算对得起外婆藏它的那一番心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澄澈的蜜水,水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像松林里那些被风吹动的细碎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