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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炖豆腐出锅的时候,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的酱色裹在排骨和豆腐块上,撒了一把葱花,绿白相间。沈清漪端着锅往餐桌上放的时候,她爸正好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破洒水壶。

吃饭了。沈清漪说。

她爸把洒水壶搁在鞋柜旁边,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桌上两副碗筷,一锅排骨豆腐,一盘蒜蓉青菜,一碟子凉拌腐竹。她爸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小玻璃杯里晃了晃,又拿了一个空杯子放在沈清漪面前。

你喝不喝?

不喝。沈清漪把空杯子推回去,下午还要坐车回去。

她爸没勉强,收回去搁在自己边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清漪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头吃了,嚼了几口,点了点头。

烂了。他说。

跟你学的。

她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饭吃了,然后忽然说了句:你跟你妈越来越像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

饭桌上的话不多。她爸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沈清漪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不觉得尴尬。两个人各自吃着,筷子偶尔伸向同一个方向就错开,很有默契地谁也不碰谁。窗外阴天灰白色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桌角那碟腐竹上。

吃完饭沈清漪洗碗,她爸这回没跟她挤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但音量调得很小,像背景里的嗡嗡声。沈清漪洗完了碗擦干净放进碗柜,又顺手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一遍。收拾妥当走出来的时候,她爸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个新闻重播,眼睛半眯着。

沈清漪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暖和和的。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想起什么。

爸,阳台那盆君子兰你养多久了?

她爸偏头想了想:三年了吧。你妈搬走那年买的。

它怎么快死了?

不知道。她爸语气里有种被冒犯的不满,我浇水挺勤的。

花不能浇太勤,烂根了。沈清漪站起来,我看看。

阳台不大,堆着一些杂物——旧报纸捆成一摞,几只空花盆叠着,墙角立着一把扫帚。那盆君子兰摆在靠栏杆的地方,叶片耷拉着,边缘发黄,底部的土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水碱。沈清漪端起来看了看,根已经有些软了。

土不透气,花盆底下那个洞堵了。她翻过花盆,底部的出水孔确实被泥沙糊住了。她把花盆放在地上,拿钥匙尖捅了捅那块堵住的泥,碎屑簌簌地掉在阳台地面上。

你种花之前没看底下通不通?

我又不懂这些。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双手揣在裤兜里。

沈清漪把花盆底清理干净,又往土里戳了几个透气孔。她转头看她爸一眼:你换点好土吧,这土太板了。

她爸应了一声,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不会去换。

沈清漪低头把花盆放回原位的时候,手碰到花盆旁边的墙根,摸到一个扁扁的东西。她侧头一看,是一块压在墙角杂物底下的旧相框,木框漆面斑驳,玻璃面上落满了灰。她抽出来,拿手指抹了一下。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三个人——她爸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站在最左边,笑得比现在开多了;她妈扎着马尾,站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裹着浅粉色包被的婴儿;最右边是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微微躬着背。

沈清漪盯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奶奶?

她爸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身上,然后又移到那个老太太脸上,最后回到沈清漪脸上。

嗯。你奶奶。

这照片我从来没见过。

她爸没答话,伸手把相框从她手里拿过来,拿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沈清漪看见照片里她妈怀里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拳头,粉色的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出生第三天照的。她爸说,声音有些沉,你奶奶来看你。那时候她腿脚还好,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班车过来的,给你带了一双虎头鞋。

沈清漪从来没听过这些。她奶奶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她唯一的记忆就是一张黑白遗照摆在老家的堂屋里,面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没人跟她讲过那些细节,没人告诉她奶奶坐过两个小时的班车,带过一双虎头鞋。

那双鞋呢?

她爸想了想,转身走进客厅,绕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打开最底下那个柜门翻了一会儿。沈清漪跟过去,看见她爸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旧铁盒,糖果盒子,盖子生锈了,撬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盒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旧存折、几个证件、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票据。她爸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双虎头鞋。大红缎面的,鞋头绣着虎脸的图案,黑色线绣的眉毛和胡须,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缝上去的。鞋底是白布纳的,细细的针脚密密匝匝。

你奶奶亲手做的,她爸把虎头鞋放在茶几上,她眼睛不好,做这双鞋做了一个多月。

沈清漪拿起那双鞋。小得放不进她一个手掌,鞋底软软的,针脚扎实,布面虽然旧了但红色还是鲜艳的,虎头的表情憨憨的,像是冲她在笑。她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绣着两个字——。

她鼻头一酸,没忍住。

她爸坐在沙发边上,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柜上那个铁盒。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盒子的盖子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咔嗒一声扣住了。

你奶奶走的时候,他说,这些东西归我。我一直收着。

沈清漪把虎头鞋轻轻放回茶几上,手指在鞋面上最后摸了一下。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说,你还有别的照片吗?

她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下藏着的一块石头,看不见轮廓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沙发上起身,走回卧室。沈清漪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出来的声响。

过了几分钟,他爸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相册,硬壳封面印着幸福家庭四个烫金字,金粉掉了一半,只剩两个字还勉强辨认得出。

他把相册递给她。

沈清漪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满满一页的照片。她妈抱着她,她爸在旁边笑着;她趴在床上仰头看镜头,口水挂在嘴角;她奶奶坐在院子里,膝上放着针线筐,脚边趴着一只黄狗。每一张照片边角都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固定,有些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沈清漪一页一页地翻。她从来没看过这些。她妈那里没有,她爸这里藏了一本,藏得好好的,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里,她爸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瘦高的身影,侧着脸,微微仰头看着树冠。那棵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天盖地。

这是哪儿?沈清漪问。

她爸凑过来看了看。一个老宅子。以前你爷爷家住过那儿,后来拆了。

沈清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树冠的枝叶密密麻麻,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爸身上洒了一身碎光。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棵树有点眼熟——像是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爸,这本相册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看看?

她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看完了还我就行。

沈清漪把相册小心地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一小块,一缕薄薄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茶几上那双虎头鞋上,虎头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