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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清漪没走。她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说你屋的床单上个月刚晒过,沈清漪就睡在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用过的台灯,灯罩是淡蓝色的,落了薄薄一层灰。书架上那些教辅书还在,码得整整齐齐,脊背上贴着她当年写的标签,字迹稚嫩圆胖。她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翻身的时候又响了一声,像在跟她说好久不见。

第二天一早她妈煮了粥,配着昨天剩的排骨汤下了面条。沈清漪吃完收拾了碗筷,跟她妈说我先回去一趟,下周末去我爸那儿。她妈正在阳台晾衣服,举着湿床单抖了两下,嗯了一声,说你自己路上小心。

沈清漪拎着包下楼的时候,那只花猫还在梧桐树底下,这回没打盹,正拿爪子洗脸,看见她也只是瞥了一眼,继续舔它自己的前爪。

接下来的几天如常。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周三晚上她爸打了个电话来,响了四声,沈清漪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开口了:你周末什么时候到?

周六上午吧。坐早班车,到了差不多十点。

她爸说,然后顿了两秒,那我来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行,又不远。

我接。她爸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沈清漪应了一声。电话那头她爸又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排骨你要是想吃,我买好了。你别带。

我没说我要带。

她爸说,那挂了。

没什么,沈清漪说,就喊你一声。挂了。

周六早上天阴着,但没下雨。沈清漪坐的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钟头,到站的时候九点五十分。她背着包下车,出了客运站大门,一眼就看见了路边停着的那辆银灰色电动车。

她爸坐在车上,没熄火,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细细地往车窗外面飘。看见她出来了,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沿,推开车门下来。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小片,但背还是挺直的。

上车。他说,接过她手里的包往后座一放。

沈清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她爸身上那种旧棉布衣裳的气味,混在一起,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

她爸开车不太说话。眼睛盯着前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过路口的时候减速很早就踩刹车,车子停得稳稳当当。沈清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那家药店换了新招牌,对面卖早点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排着三个人。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爸把车停进车棚,两个人上楼。她爸住在三楼,两室一厅,阳台种着一盆快死了的君子兰。开门的时候门锁有点紧,他拧了两下才拧开,侧身让沈清漪先进去。

屋里收拾得比她想象的干净。茶几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沙发巾铺得平平整整,电视柜上的灰尘像是刚擦过的。沈清漪换了鞋,看见餐桌上摆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排骨,一个装着一把绿油油的青菜。

爸,你不是说不用买吗?

买了就买了。她爸往厨房走,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豆腐,中午吃排骨炖豆腐。你坐着看电视。

沈清漪没坐。她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爸系围裙。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像是某年单位发的纪念品。她爸拿菜刀剁排骨的时候,动作没有菜市场那个摊主利索,剁两下停一下,调整一下位置再剁。

你刀钝了。沈清漪说。

她爸头也不抬:上回磨了。

那怎么还这么费劲。

那是排骨骨头硬。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戳穿他。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菜刀,我来吧。她爸让开半步,站在旁边看她剁。沈清漪一刀下去,骨茬干脆地断开,比刚才利落多了。

你在外面住,做菜倒是练出来了。她爸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不太愿意承认的肯定。

那不然呢,天天吃外卖啊。

她爸没再接话。但也没走开。就站在旁边,伸手把葱姜蒜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剥蒜。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一个剁排骨一个剥蒜,台面上很快堆起一小堆蒜皮。

排骨剁好了,沈清漪把锅烧热倒油,她爸在边上递了一碗水过来。接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了。沈清漪把排骨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往上腾。

你妈最近怎么样?她爸问,声音被油锅的声响盖了一半。

挺好的。前天还打电话说去公园散步,跟几个老太太打太极拳去了。

她身体还行。

沈清漪拿锅铲翻了翻排骨,焦香漫出来。她往锅里倒料酒、生抽、老抽,又放了几颗冰糖。她爸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不够。伸手从调料架上拿下一个小罐子,往锅里加了小半勺盐。

你口味重。沈清漪说。

你妈以前做菜就放盐少,淡得没味道。她爸把罐子放回去,语气平平的,你随她。

沈清漪没答话。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爸。

她爸正在水池边洗那把青菜,水龙头开着,他把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流底下冲。洗完了甩了甩水,放进篮子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每一件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工序。

你上次打电话给妈,就为了问问我好不好?

她爸的动作顿了一下。水还在冲,他把水龙头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沈清漪。

我不是你妈,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他说,声音低低的,但你是我闺女,我问你一声好不好,怎么了。

沈清漪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爸看她一眼,又转过去,拿起那篮洗好的青菜。行了,排骨看着火。我去把阳台那盆花浇了,再不管真要死了。

他端着菜篮走出厨房。沈清漪听见阳台上传来水壶接水的声音,哗哗的。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着,汤汁收得正好,香气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往外冒。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爸就是那种人——话藏在排骨里,藏在从车站接她的电动车上,藏在那盆他明明不太会养但一直没扔掉的君子兰里。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把灶火拧小了一点点。然后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摆在灶台边上。

一只白底蓝边的,一只灰釉粗陶的。

都是旧的。跟她妈那只缺口碗一样,用了好多年,边角磨得柔和了。

她选了灰釉那只放在她爸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