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那床被子。她妈已经把被里那一面翻过来了,靠近脚头的位置果然磨得发白,棉布薄得能透光,隐约看得见里面的棉絮轮廓。边缘还脱了线,几根棉线头翘着,风一吹就颤巍巍地动。
“这还能盖吗?”沈清漪问。
“怎么不能盖。”她妈把被子重新抖了抖,从屋里又抱出一卷新布来,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厚墩墩的,叠得四四方方。“我上个月去镇上扯的,早就想换了,一直没空。”
沈清漪把最后一捧毛豆剥完,端起搪瓷盆晃了晃,豆粒在盆底哗啦啦地滚了一圈。她站起来端着盆进屋,搁在厨房案板上,又出来洗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还是凉的,冲在手上冰凉凉的,她甩了甩手,走到晾衣绳旁边。
她妈已经把那床旧被子平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了。竹席是夏天乘凉用的那张,老竹子编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几处修补的痕迹,用细麻绳缠过,打了几个结实的疙瘩。被子铺在上面占了大半张席子,她妈蹲在旁边拆线,剪刀刃抵着线头,轻轻一挑就开了。
“你来帮我撑着。”她妈头也不抬地说。
沈清漪蹲到对面,双手撑开被面的角。她妈顺着缝线一路拆过去,那些线年头久了,吃进布纹里,拆的时候要一点一点往外拽,偶尔卡住了就轻轻一扯,发出一声闷闷的“噗”。旧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泛着微微的黄,不像新棉花那样雪白,但闻起来很暖和,像是攒了好几个冬天的太阳。
“这床被子是你姥姥留给我的。”她妈忽然说,“我嫁过来那年她拆了重新弹过,棉花是她自己种的,摘下来晒了一个秋天。”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很少听她妈提姥姥的事。姥姥走得早,在她出生之前就没了,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她只知道姥姥是裁缝,手很巧,她妈身上的针线活都是从姥姥那儿学来的。
“那这被子得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七年。”她妈剪断最后一根线,把旧被面揭下来叠好放在一旁,“比你还大。”
沈清漪看着露出来的棉絮,淡黄的,蓬松的,被压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像新棉那样松软,但用手按上去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柔韧的回弹。她妈把那卷新白布展开,平铺在席子上,然后开始把旧棉絮往新布面上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妈,这棉絮要不要重新弹一下?”沈清漪问,“镇上不是有弹棉花的吗,弹一下能蓬松不少。”
她妈摇摇头。“不用弹。你姥姥说过,被子盖久了就认人了,弹散了反而睡不踏实。”她把棉絮四角对齐了新布面的角,拍了拍,又用手掌把不平的地方压平。“人跟被子一样,习惯了的东西最好不要大动。”
沈清漪没接话,伸手帮她撑着新布的另一边。她妈从针线笸箩里取出针和线,线是粗白线,针是那种长长的缝被针,比平时缝衣服的针大好几号。她妈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对着光穿针,一下就成了。沈清漪看着她妈的手指捏着针,从布面扎进去又穿出来,一针一针走得又密又匀,线脚在布面上排成一列小小的白点,间隔几乎一样宽。
石榴树把影子投在她们旁边,随着风轻轻晃动着。竹席上铺着的那床新被面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妈的针线在布面上来来回回,被子一点一点地合拢起来。沈清漪蹲在对面给她扯着布边,腿有点麻了,但她没动,就看着她妈的手。
她妈的手指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指节粗大,弯的时候不那么灵便。但捏着针的时候依然稳,扎下去、穿出来、拉线、再扎下去,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做了很多年的熟练和从容。阳光落在那双手上,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小时候盖的被子也是我缝的,”她妈说,手里没停,“你三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把两床旧被拆了并成一床厚的给你,缝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你裹在那床被子里睡得跟个小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沈清漪笑了一声。“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还穿开裆裤呢。”她妈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你后来大了,那床被子就给拆了,棉花给挪到你弟那边去了。你弟嫌被子重,盖了两年就不要了,那棉花又弹过一回,现在在你外婆那边。”
沈清漪嗯了一声。她没告诉她妈,其实她记得那床被子。她记得上面印着一圈一圈的碎花图案,蓝色的,洗了很多次已经褪成了淡青色。她记得冬天的早上赖在被窝里,被角裹住下巴,棉花的味道闷闷的,暖暖的,她把脚伸到被子最底下,那里永远比别处更暖和一点。
她妈缝完了一整条边,把针线收了收,用手把被子边缘拍平。“行了,翻个面看看。”
两个人一人拽着一边把被子翻过来,白棉布那面朝下,旧被面换成了新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是崭新的一床被子。她妈把被子往竹席中间理了理,然后站起来,后仰了一下腰,脊椎骨咔咔地响了两声。
“腰疼?”沈清漪问。
“老毛病了。”她妈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姥姥也有这个毛病,说是缝被子缝出来的。我们这代人的腰,都是欠了被子的账。”
她妈说完自己先笑了,把针线笸箩端起来往屋里走。沈清漪一个人蹲在竹席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床新缝好的被子。新白布摸着微微有点糙,但能感觉到里面棉絮的温度,午后的阳光晒在布面上,整床被子都是热的,摸上去厚墩墩的、实在的。她把脸凑过去贴了一下,布料上还带着她妈手上擦过的淡淡的护手霜味。
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新被子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下去。沈清漪站起来,把被子从竹席上收起来抱进怀里,沉甸甸的,压着胸口,她抱着它往屋里走。
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放柜子里就行,别压,等天凉了再盖。”
沈清漪说知道了,推开门走进卧室。柜子打开的一瞬间,樟木的气味涌出来,清清凉凉的,她把被子叠好放进去,关上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小时候拿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道弧线,她妈没擦掉,就这么留了十几年。
她转身走出去,院子里竹席还摊着,她弯腰把它卷起来靠在墙角。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那一片,把墙上的苔藓照成绒绒的绿。她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过来,笃笃笃,不快不慢,平稳得像钟摆。
沈清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刚晒过太阳的胳膊上,微微地冷了一下。她把手揣进兜里,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