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把被子从屋里抱出来的时候,沈清漪正蹲在院子里剥毛豆。毛豆是昨天她妈从渠东头张婶家拿回来的,张婶家菜地种了一垄,结得密,送了一大捧过来。她妈说太多了吃不完,让她剥出来冻上,冬天炒肉末吃。
沈清漪把豆荚一掰两半,豆粒蹦进搪瓷盆里,嗒嗒地响。阳光已经从石榴树梢移到树干了,院子里大半都亮着,只剩下墙根那一片还留着夜里的潮气。她妈抱着被子走到晾衣绳旁边,把被面抖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散出来,混着旧棉花的闷香。
去年冬天才拆过,今年又拆。她妈把被子搭在绳上,拍了拍,你看这被里,磨得都透亮了。
沈清漪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被里是白棉布的,洗了太多次,布面已经薄得能透光,边沿的地方起了毛球,一撮一撮的,像冬天草叶上结的霜。她妈的手指从上面摩挲过去,粗糙的指腹带起一串细小的绒絮,在阳光里慢慢飘着。
换一条新的吧。沈清漪说。
换什么换,还能盖。她妈把被里从被面上拆下来,针脚是手工缝的,线很密,拆起来费劲。她妈干脆拿了剪刀,贴着线头一剪,哗啦一声,被里和被面分开了。
棉胎露出来了。旧棉花发黄,有些地方已经板结成一团一团的,像晒干了的橘子皮。她妈把棉胎也搭在绳上,用手掌拍了几下,院子里立刻扬起一片细尘,呛得沈清漪咳嗽了两声。
晒一晒就好了。她妈退后两步看了看,晒透了拍松了,冬天照样暖和。
沈清漪站起来走过去。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板结的棉胎,指尖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棉花纤维绞在一起,怎么揉都揉不开。这都成一块了,你睡着不硌得慌?
硌什么硌,我睡了几十年了。她妈拿竹竿把棉胎往高处挑了挑,让太阳晒得更足一些,你爸当年结婚的时候打的这条被子,棉花是他托人从河北带的,说是好棉花。你看这颜色,黄的,那就是正经棉花,白的都是漂过的。
沈清漪把手收回来。她没再说什么,回到小板凳上继续剥毛豆。豆荚在指尖裂开的声音清脆短促,一粒接一粒掉进盆里,慢慢地堆起来。
她妈把拆下来的被里和被面泡进了洗衣盆,倒了两勺洗衣粉进去,水一下子就浑了。她蹲在盆边揉搓,两只手臂在水里进进出出,旧棉布吸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她揉一下就得停下来甩甩手上的水。
沈清漪剥完了最后一颗毛豆,把盆端到水龙头下冲洗,你昨晚真的只是让风呛了一口?
她妈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就是呛了一口。她妈把被里捞起来拧,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哗哗地流回盆里。拧完了抖开,又泡回去,再拧一遍。你要是没事干,把院子扫了。
沈清漪没动。她靠在石榴树上,看着蹲在洗衣盆前的她妈。后颈的头发有些白了,从帽沿下面露出一小截,被阳光照得发亮。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她妈整个人缩成窄窄的一条,肩膀的骨头把花衬衫撑出两个尖尖的轮廓。
她说,我爸下周二到。
她妈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昨天不是说没定?
刚才堂叔来的时候说的,我忘了告诉你。他前天打的电话,说周二下午到县里,坐末班车回镇上。
她妈把拧干的被里搭在绳子上,扯了扯四个角,让布面平整地展开。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紧了紧,像咽了一口什么下去。
那周二我去买条鱼。她说,你爸爱吃鱼。
沈清漪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落叶和剥下来的毛豆壳扫在一起,沙沙地响。她妈又回到洗衣盆边,开始搓洗被面。被面是蓝底碎花的,印花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蓝色斑块,像一张旧地图,上面标着这些年洗过的次数和晒过的太阳。
沈清漪扫到墙角的时候,发现石榴树下落了几朵花。花瓣是红的,蔫了半截,躺在青苔上像一小团揉皱的纸。她蹲下去把花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树根底下。抬头的时候,她看见她妈正晾那条被面,双手举着布的两角,让风把它撑开。被面在风里鼓了一下,又落下去,蓝底碎花的布面把太阳切成了碎块,投在院子里的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妈晾完被子,站在绳前看了一会儿。院子忽然很安静,连麻雀都没来叫。沈清漪把扫好的垃圾铲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竹筐里。回过头的时候,她看见她妈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轻轻抚着那些褪了色的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