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分,林小枝锁上门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工作日的中午大多数人都在上班。她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径,树影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阳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有人刻意调高了饱和度,让一切都显得比平时鲜艳几分。
她没有开车。
从上周开始,去华通镇就不适合开车了。那条路太窄,镇上又没有像样的停车场,上次她把车停在镇口的小广场上,回来时发现后视镜被刮了一道,也没有人承认。沈清漪说可能是小孩玩闹弄的,可林小枝总觉得不太对。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看了一眼站牌。
华通镇,七站路。
她坐在候车长椅上等车,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望远镜的带子缠住了手电筒,她把它们分开,重新摆好。饭团用保鲜膜包了两层,放在包最底下,上面压着水和那个小本子。
本子是新换的。上一个已经写满了,都是关于郑生利的记录——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有些是重复的,有些是矛盾的,她把它们一条一条列出来,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规律。
可规律一直没出现。
直到昨天。
车来了。公交车上只有两个老人,坐在最后排小声说话。林小枝刷了卡,靠窗坐下,把包抱在怀里。车开得很慢,几乎每个路口都要停一次。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一间一间向后退去,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推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她想起沈清漪早上出门前说的话。
“你今天又要去?”
林小枝当时在厨房热牛奶,没有回头。“嗯。”
“去华通镇?”
“嗯。”
沈清漪站在玄关换鞋,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林小枝知道沈清漪想问什么。她们同住了快两年,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也能明白。沈清漪大概觉得她太执着,甚至有些过分了——郑生利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为什么还要去追踪一个死人留下的痕迹?
她还记得沈清漪问过她一次,是上个月的事。
“你到底在找什么?”
当时她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沈清漪随口问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林小枝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
这是实话。
公交车拐进一条窄路,两侧的行道树突然变得茂密起来,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交替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林小枝知道快到了,华通镇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十一点零三分。
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车停了,那两个老人下了车,车上只剩下她和司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坐车去镇上的年轻女人不多见。林小枝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实际上,她确实在看风景。
华通镇这一带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灰砖青瓦,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街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觉得挤。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像另一个时代,后来来得多了,慢慢习惯了这种陈旧感,甚至觉得有些安心。
最让她安心的是镇上那家茶馆。
“老地方”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