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
陈恕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马店的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他睁开眼,通铺上其他人还在酣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躺了一会儿,听那脚步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折返回来,反复几次,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坐起来穿鞋。
出了通铺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十一月的临清早晨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院子里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是马店的掌柜,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见他出来,挤出一个笑脸:“客官,这么早?”
“睡不着。”陈恕看了他一眼,“掌柜的也睡不着?”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嗨,这两天店里住得满,事儿多,睡得浅。”
陈恕没再问,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水洗脸。冰水激在脸上,一夜的混沌散去大半。他余光瞥见掌柜又进了后院,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见后院站着两个黑衣男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
马店是漕帮的地盘。他住进来之前就知道。
擦干脸上的水,陈恕没回通铺,而是直接出了马店大门。临清的清晨安静得不像话,街上只有几个早起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炉子,烟雾缭绕着升上去,整条街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他沿着巷子往北走,拐了两个弯,在一间早点摊前停下来。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他坐下来,看着摊主忙活。热气从锅里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想昨晚的事——沈清漪在悦来老店,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在悦来老店。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现在还拿不准,但两个从杭州来的人,在同一天住进临清同一家客栈,说巧合未免太巧了。
“听说昨晚南门那边出事了。”隔壁桌一个吃早点的汉子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陈恕耳朵里。
“什么事?”
“漕帮的人在南门码头拦了一艘船,翻了半天,好像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把船家打了一顿扔河里了。”
“找什么?”
“谁知道呢,漕帮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到处搜人。我听说啊——”那汉子压低了声音,“漕帮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上头发了话,找不回来,底下的人都得吃挂落。”
陈恕不动声色地喝着豆浆。漕帮丢密账的事,他在来临清的路上就听说了。偷东西的是个女人。这个消息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但知道密账内容的人少之又少。他隐隐觉得,那本密账牵扯的事情,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吃完早点,他没回马店,而是沿着街慢慢往柳巷方向走。柳巷十七号在临清城东,那一片多是老宅子,住的人不多,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没靠近那栋宅子,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这一站,就看出了名堂。
柳巷十七号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坐着两个人,面前摆着茶,但眼神一直往宅子的方向瞟。巷子另一头停着一辆驴车,车夫靠在车上打盹,但打盹的人不会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四周。还有一个人蹲在巷尾的墙根下,像是在系鞋带,一双鞋带了系了小半刻钟还没系完。
至少有四拨人在盯着柳巷十七号。
陈恕转身离开了。他不打算在白天靠近那栋宅子,那太扎眼了。他要等天黑。
回到马店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陈恕径直走进通铺,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来。今天白天他得养足精神,晚上还有事要做。
通铺里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两个还赖在床上。陈恕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闲不下来。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在悦来老店,也在柳巷十七号附近。沈清漪在悦来老店,但沈清漪来临清是为了什么?她说是来找人,找谁?
还有那句话:“待了七八年都没见过。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七八年。一个在临清待了七八年的人,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他说出这种话?
陈恕的手指在铺位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像是某种思索的外化。那些散落的珠子——漕帮的密账、偷账的女人、柳巷十七号的集会、沈清漪的出现、抱着孩子的神秘女人、几拨外来的人——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根线连着。他需要找到那根线。
下午申时,通铺里又热闹起来。几个漕帮的底层弟兄回来了,骂骂咧咧地说着找人的事。陈恕竖起耳朵听。
“他娘的,从昨天找到今天,腿都跑断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那个娘们儿到底躲哪儿去了?”
“谁知道。不过我听上面说,那本账册要是落到对头手里,咱们帮里好几个堂主都得倒霉。”
“嘘——小点声!”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陈恕没听清。但已经够了。偷账册的女人还没被抓到,账册还在她手里。这意味着她很可能还在临清城内,而各方势力都在找她。
陈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偷了漕帮的密账,她不赶紧逃,反而躲在临清,为什么?
要么是她还没找到脱身的办法,要么是她留在临清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想起柳巷十七号每晚的集会。
天一黑,陈恕就出了马店。这次他没往柳巷方向走,而是先去了悦来老店。
悦来老店在临清西街,是个三进的院子,比马店干净不少。他进去的时候,店小二正忙着给客人上菜,大堂里坐了四五桌人,热气腾腾的。他扫了一眼,没看到沈清漪,也没看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上来。
“找人。”陈恕说,“一位从杭州来的沈姑娘,住哪间房?”
店小二上下打量他一眼:“客官是沈姑娘的什么人?”
“朋友。”
店小二迟疑了一下:“沈姑娘出去了,说是去城隍庙了,还没回来。”
陈恕点点头,转身出了悦来老店。城隍庙在城北,这个点早就关门了,沈清漪去城隍庙做什么?要么是店小二骗他,要么是沈清漪在撒谎。
他站在悦来老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临清是大运河上的重镇,白天车水马龙,晚上也不冷清,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他正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悦来老店的侧门闪了出来。
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陈恕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抱着孩子走得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转眼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陈恕跟了上去。
巷子里没有灯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放轻脚步,靠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前面的脚步声时快时慢,偶尔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陈恕保持着距离,不跟太近,也不跟丢。
那女人穿过了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最后在一栋宅子的后门前停下来。她四下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陈恕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他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走到大街上,确认了自己的方位——这栋宅子的正门,就在柳巷。
柳巷十七号。
那个女人果然和柳巷十七号有关。她住在悦来老店,但每晚都来柳巷十七号。她是来参加集会的,还是就住在这里?
陈恕在街角的暗处站了许久,把今晚的发现和前几天的信息放在一起重新梳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柳巷十七号的常客,而她同时也在悦来老店落脚。沈清漪也在悦来老店。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交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大人。”
他猛地转过身。
沈清漪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你怎么在这里?”陈恕问。
“我在跟着你。”沈清漪说,语气很平静,“从悦来老店门口就开始跟了。”
陈恕心里一惊。他居然没发现被人跟踪。不是因为他的警惕性不够,而是因为跟踪他的人是沈清漪——他对她没有防备。
“你跟踪我做什么?”
沈清漪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陈恕从未见过的凝重。
“陈大人,”她说,“你不该来临清。”
“为什么?”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临清的事,”她终于开口,“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可能会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