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恕在骡马店住了两个晚上,已经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这家店叫“大通骡马行”,名义上是卖牲口、配货、歇脚的地方,实际上是个半公开的消息市。南来北往的车夫、脚力、船工在这儿歇脚,几碗黄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掌柜的姓马,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其实是个话篓子,喝多了连自己年轻时在漕帮做过什么事都往外说。
陈恕在这里的身份是“从德州来的扛活汉子”,名叫“陈二”,在家排行老二,爹死了,娘改嫁了,一个人出来讨生活。这套说辞是他路上编的,经不起细查,但在这地方也没人细查。骡马店里的人只看两样东西:你能不能干活,你喝不喝酒。
陈恕都能。
第一天他就跟着一队脚夫去码头卸了半船货,扛了三百多斤麻袋,肩膀磨得通红,但一声没吭。晚上马掌柜请他喝酒,他连干了三碗,面不改色。马掌柜拍着他肩膀说:“陈二,你是个能干的,以后有活儿先叫你。”
陈恕嘿嘿笑着,又敬了马掌柜一碗。
酒喝到七八分的时候,旁边桌上几个船工开始说闲话。先是骂天气,骂今年的雨水,骂码头上的税又涨了。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别处。
“听说了吗?漕帮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丢东西了。丢的不是寻常物件,是上头那位——”说话的人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压低了声音,“那位压在箱底的私账。”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谁干的?”
“不知道。但听说是个女的。”那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胆子忒大,偷谁不好,偷到漕帮头上。现在上头那位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抓到了?”
“抓到了还用得着咱们在这儿说闲话?”那人打了个酒嗝,“听说那女的带着东西跑了,沿着运河南下了。上头那位已经派人沿路去找了,连沿途的码头都打了招呼。”
陈恕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第二天,他又听到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一个贩布的客商,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临清最近风声紧,连柳巷那边都戒严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要来。”
陈恕竖起了耳朵。
柳巷——那是他昨天盯过的地方。
他端着酒碗凑过去,在那客商旁边坐下,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柳巷?那是什么地方?我刚来临清没几天,哪儿都不认识。”
客商斜了他一眼,大约是看他穿得破旧,不太想搭理。但陈恕把一碗酒推过去,客商的脸色就和缓了些。
“柳巷那一片,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客商抿了一口酒,“平时就安静,这两天更安静了,巷子口多了几个闲人,看着像是看门的。”
“什么大人物要来?”
“那我哪知道。”客商摆摆手,“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敢打听那些。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下去,“我听布庄的掌柜说,这两天城里来了好几拨人,有南边的,有北边的,都住在不同的地方,但每天晚上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陈恕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这些大人物的事,跟咱们这些扛活的没关系。”
“那倒是。”客商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阵仗,我在临清待了七八年都没见过。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出了什么大事。
陈恕在骡马店的通铺上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通铺上睡了七八个人,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臭脚丫子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陈恕把胳膊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沈清漪在悦来老店,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在悦来老店。柳巷十七号每晚都有人集会。漕帮丢了一份密账。偷东西的是个女人。好几拨人从不同地方赶来临清。
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他手里还缺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打算再去柳巷十七号附近看看。这次不是远远地蹲着,而是想个办法靠近一些。他注意到那栋宅子后面有一棵大槐树,枝丫伸到了院墙上方,如果爬到树上,或许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风险不小,但值得一试。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陈恕就被骡马店的动静吵醒了。几个脚夫在院子里套车,骂骂咧咧地说今天要去码头抢一批急货。陈恕也爬起来,帮着套了两辆车,然后借口去茅房,从后门溜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
他沿着街边的墙根走,脚步又快又轻,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柳巷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巷子,而是绕到了巷子后面的那条街上,找到了那棵大槐树。
槐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满是疙瘩,很好攀爬。陈恕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双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疤,三两下就爬了上去。他找了一个枝杈分叉的地方坐稳,拨开眼前的树叶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柳巷十七号的院子尽收眼底。
院子比他想的要大。两进的宅子,前院铺着青砖,摆着几口大缸,种着荷花。后院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院子里没有人。
但陈恕注意到一件事——后院的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像是站岗的。他的站姿和陈恕在骡马店见过的那些脚夫不一样,脊背挺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
这是习武之人的站姿。
而且不是普通的习武之人,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陈恕在树上蹲了大约两刻钟,院子里的情形没有什么变化。那个站岗的人一直没有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这种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正准备下去,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一起走正步。陈恕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巷子里看——四个穿着皂衣的人抬着一顶小轿,从巷子口走了进来。轿子不大,青色轿帘,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轿子在十七号门口停下来。
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正是陈恕在码头上跟过的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男人。他快步走到轿前,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迎接。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轿子里的人没有急着下来。那只手在轿帘边上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人到了吗?”
“到了。”门口的男人低声应道,“都在里面等着。”
轿子里的人这才下了轿。
陈恕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方脸,浓眉,下巴上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不像。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光。
他下了轿,没有先进门,而是抬头往巷子两边看了一眼。
陈恕赶紧把身子缩回树叶后面,屏住了呼吸。
那人看了几息,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抬脚进了门。
门关上了。
陈恕在树上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其他人再来,才慢慢地滑了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爬树累的,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
那个人抬头的那一瞬间,陈恕有一种感觉: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看他。
这种警觉性,不寻常。
陈恕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轮廓,但还不够清晰。那个戴白玉扳指的人是谁?他和漕帮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柳巷十七号里的人在等他?
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而最好的消息来源,是沈清漪那边。
那个女人住在悦来老店,沈清漪和她住在一个院子里,或许已经发现了什么。陈恕决定今天晚上去顺和店找沈清漪,把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拼在一起看看。
他加快了脚步。
骡马店那边,马掌柜还等着他去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