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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顾家大宅沉入一片寂静。

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的巷口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沈清漪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出去,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翠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

“夫人,都收拾好了。”翠屏的声音压得很低,“细软、衣裳、路上吃的干粮,还有您要的那几本书,都放进去了。”

沈清漪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放在桌上解开,一件一件地检查。

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素净的颜色,不显眼。干粮用油纸包着,是翠屏下午悄悄去厨房做的,几个葱油饼和一小包肉干。最底下压着那本她常翻的《列女传》,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她翻开书,从夹页里取出那叠银票,数了数,又放了回去。五千两,一分不少。加上今天从当铺带回来的白玉簪子,加上这几日陆陆续续收拾出来的零碎细软,她手头的银子加起来将近六千两。

六千两,够她在湖州置一间体面的铺面,再买一处带院子的小宅,余下的银子开个小小的绸缎庄,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沈清漪将包袱重新系好,放到床边,又坐回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光摇曳,明暗不定。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温吞的、与世无争的钝感,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如今,那潭死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灼热而滚烫。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到腰际的长发。乌黑的发丝在指间滑过,柔顺得像上好的绸缎。她将头发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那支白玉簪子固定住,又从妆奁底层翻出一对样式普通的银耳环戴上。

从现在开始,她要学着做一个不起眼的人。

太招摇的打扮会引人注目,太精致的首饰会惹人觊觎。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翠屏。”沈清漪忽然开口。

“奴婢在。”

“我走之后,你怎么办?”

翠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夫人放心,奴婢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应付。柳姨娘再厉害,也不敢把奴婢怎么样的。再说了,夫人不是把奴婢爹娘的差事保住了吗?只要爹娘还在庄子上,奴婢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翠屏,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歉疚,又像是心疼。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夫人别这么说。”翠屏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夫人对奴婢已经够好了。奴婢这条命是沈家给的,奴婢这辈子都记得。夫人放心去湖州,好好过日子。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奴婢就去找您。”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翠屏面前,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温柔而自然,像姐姐对待妹妹。

“我给你留了三百两银子,压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沈清漪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翠屏能听见,“别让任何人知道。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这些银子够你在外面安身立命了。”

翠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点头。

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窗外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是约定的信号。

张婆子的人到了。

沈清漪提起包袱,吹灭了灯。屋子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

床、桌、柜、妆台、铜镜、窗前的绣墩、墙上的字画——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是什么都不会改变。可她心里清楚,今夜踏出这扇门,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稀薄的月光勉强照出青砖路的轮廓。翠屏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后门虚掩着,是翠屏提前打点好的。守门的婆子姓赵,是个老实人,收了翠屏二两银子的好处,答应今夜装睡。

沈清漪拉开后门,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见沈清漪出来,他跳下车,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进车厢。

“张婆子让我来的。”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夫人上车吧,路远,得赶早。”

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

顾家大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庞大、不可撼动。她在这里住了八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片青灰色的瓦顶之下。欢笑、眼泪、希望、失望、温暖、冰冷——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她没有多愁善感的时间。

“走吧。”沈清漪提起裙摆,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翠屏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

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暗,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能闻到车壁木料的气味,混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粗糙而真实。这不是顾家的马车,没有软垫,没有香囊,没有那些精致而虚伪的东西。

这是一辆赶路的车,载着她离开。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城东十里亭停了下来。沈清漪掀开车帘,看见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张婆子,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高挑结实,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婆子迎上来,笑呵呵地扶着沈清漪下车:“沈夫人,可算等着您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沈清漪看了看那个带刀的女人,“这位是?”

“哦,这是周娘子,我专门给您请的护卫。”张婆子压低声音,“从湖州到京城这条道上不太平,您一个单身妇人走夜路,没个人护着我不放心。周娘子是镖局出身,功夫好,人也可靠,您只管放心。”

周娘子朝沈清漪抱了抱拳,没有说话,神色冷淡但目光沉稳。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出门在外,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更何况张婆子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介绍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车马都备好了。”张婆子指着亭子后面,“换这辆马车,更结实,跑长途的。车夫是老吴,这条道他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天亮之前咱们要赶到渡口,赶头一班船南下。”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比起之前那辆,这辆更大也更旧,车身的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白,但车轮是新换的,马匹也壮实。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盖了一层粗布,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她上了车,张婆子和周娘子也跟了上来。车夫老吴一声吆喝,马车调头,沿着官道朝南边驶去。

官道比城里的路颠簸得多,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不停地摇晃。沈清漪靠着车壁,努力稳住身体。张婆子从包袱里摸出一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陶壶特有的土腥味。

“沈夫人,”张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沈清漪放下水壶,目光一凝:“说。”

“湖州那间铺面,确实有人在打听。是个姓孙的牙人,说是替京城一个主顾办事,要盘下那间铺面,出价还不低。铺面现在的掌柜姓周,是您当年亲自请的老师傅,人很忠厚。那孙牙人去找过他两次,都被周掌柜挡了回去,说要等东家点头。但孙牙人放出话来,说‘这铺面很快就不是原来的东家了’,让周掌柜识相点。”

沈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姓孙的牙人。京城的主顾。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柳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周掌柜现在什么态度?”

“周掌柜是个明白人,知道这里面有事,所以一直拖着。但他也顶不了多久,如果对方拿出契书来,他一个掌柜,没有跟东家对着干的道理。”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间铺面的契书,现在在谁手里?”

张婆子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也是我正要跟您说的。我托人查了,铺面的契书原本在顾老爷手上,但前几日,顾老爷让账房的刘先生把契书取了出来,说是要‘整理产业’。契书拿走了之后,就再没还回去。”

夜风吹动车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沈清漪的面容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尊石像,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现在契书很可能已经到了柳氏手里。”沈清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八九不离十。”张婆子叹了口气,“沈夫人,不是我泼您冷水,这事儿不好办。契书是人家的,铺面在人家的名下,您就算去了湖州,没有契书,也拿周掌柜没办法。对方要是先您一步拿出契书把铺面盘出去了,您连告都没地方告。”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周娘子腰间短刀轻轻撞击的声响。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是一双操持了八年家务的手,也是一双从来没有放弃过的手。

“契书的事,我来想办法。”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笃定,“先到湖州再说。到了地方,见了周掌柜,自然有分晓。”

张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沈清漪侧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望出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村庄在夜色中沉睡,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母亲也是这样带着她坐夜车,从沈家老宅赶往京城。那时候她还小,窝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记得母亲的手一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永远不会停。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不是在拍她,是在拍自己。

一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女儿,在乱世里奔波求生,需要的不是眼泪,是铁打的胆子。

沈清漪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旧事压回心底。

路还长,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朝着南方,朝着未知的明天,一刻不停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