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花厅出来的时候,翠屏正等在廊下,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夫人……”翠屏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清漪的脸色,“怎么样了?”
“办妥了。”沈清漪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爹娘的差事照旧,庄子上的账目三日内送过来。”
翠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急的,是感激的。她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发颤:“夫人大恩大德,翠屏这辈子都还不完——”
“起来。”沈清漪弯腰扶起她,声音温和了些,“你是从沈家跟过来的,我不照看你,谁照看你?”
翠屏抹着眼泪站起来,跟在沈清漪身后往回走。穿过游廊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夫人,柳姨娘那边……就这么算了?”
沈清漪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翠屏一眼。
这个傻丫头,跟了她十年,还是这么天真。
“不会算了。”沈清漪继续往前走,声音低得只有翠屏能听见,“她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吗?今天我在花厅打了她的脸,她面上认了,心里指不定怎么恨。”
翠屏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清漪推开院门,走进自己的屋子,坐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子,对着铜镜慢慢梳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在这府里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柳氏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姨娘。我一日没出这个门,一日就是她的主母。”
话虽这样说,沈清漪心里清楚,柳氏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女人的心计和手段,她领教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明面上哭哭啼啼装柔弱,暗地里拉拢管事、收买人心、在顾明远耳边吹枕边风,一桩一件都做得滴水不漏。这些年她在柳氏手里吃的暗亏,数都数不过来。
只是以前她懒得计较,也不屑计较。
现在不同了。她要走了,但不能让身边的人替她受过。翠屏的爹娘是第一个,如果不把柳氏这股气焰压下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她沈清漪可以干干净净地走,但不能留下一地鸡毛。
翠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夫人,有件事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前几日奴婢去后院洗衣裳,听见王嬷嬷跟浆洗房的张嫂子嚼舌根,说柳姨娘这些日子频频往书房跑,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还让丫鬟守在门口,不许人进去。”
沈清漪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叩了叩。
顾明远的书房向来是府中禁地,寻常下人不许靠近,就连她这个正妻,没有要事也不会贸然进去。柳氏一个姨娘,三天两头往书房跑,还让人守门——这确实不寻常。
“还听到什么了?”
翠屏压低了声音:“张嫂子说,她有一回给书房送茶水,听见柳姨娘在跟老爷说什么‘外头的产业’、‘趁早脱手’之类的话。张嫂子刚走到门口,就被柳姨娘的丫鬟拦住了,连茶都没让送进去。”
外头的产业。趁早脱手。
沈清漪眉头微蹙。
顾家在城外的确有几处产业,田庄、铺面、还有一处山上的林地。这些产业名义上是顾家的,实际上大部分是她嫁过来之后一手打理起来的。当年顾家遭了一场大火,家底烧了大半,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嫁妆银子填了窟窿,又一笔一笔地把产业做起来的。
如今她要走了,这些产业怎么分,和离书上写得很清楚: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如数奉还,婚后置办的产业按律例各半。
可听柳氏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想趁她还没正式和离,先把一些产业“脱手”转移掉。
沈清漪的眼皮跳了跳。
“翠屏,去把书房那边负责洒扫的小厮找来,就是那个叫福安的小子。别声张,悄悄地带过来。”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清漪独自坐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妆台上画着圈。她在脑子里把顾家的产业过了一遍——城南两间绸缎铺、城东一间粮铺、城北一间当铺、城外三个田庄、一座茶园、一处林地。这些都是婚后置办的,按律法她有一半。
如果顾明远真的听了柳氏的挑唆,暗中转移产业,那她这一半就打了水漂。
她倒不是舍不得这些银子。五千两压箱底的钱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顾家的产业她要不要都无所谓。可她在意的是这个理——她沈清漪辛辛苦苦操持了八年,把顾家从败落边缘拉回来,如今要走了,连应得的那一份都拿不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多时,翠屏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进来了。福安长得瘦小,尖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机灵。他一进门就点头哈腰,笑得殷勤:“夫人找小的?”
“嗯。”沈清漪示意翠屏关上门,看着福安,语气不咸不淡,“福安,你在书房当差多久了?”
“回夫人,两年了。”
“两年,不短了。”沈清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书房的差事清闲,油水也不少,比在前院跑腿强多了,对吧?”
福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来:“夫人说笑了,小的就是老老实实当差,哪敢想什么油水。”
沈清漪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不跟你绕弯子。柳姨娘这些日子去书房找老爷,都说了些什么,你听到多少,就告诉我多少。说完了,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你放心,你说了什么,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福安盯着那块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书房当差两年,一个月月例银子不过二钱,这块碎银子少说也有二两,顶他将近一年的月钱。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夫人,小的确实听到了一些……”
“说。”
“前日午后,柳姨娘又来了。老爷本来在看书,柳姨娘进来就把门关上了,让丫鬟守在门外。小的当时正在廊下擦柱子,不敢靠近,但花厅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小的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福安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沈清漪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福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小的看见柳姨娘拿了一叠纸给老爷,说是‘南边来的信’,让老爷赶紧把湖州那间铺面盘出去。老爷犹豫了一下,说‘那间铺面是清漪一手置办的,她要走了,按理该分她一半’。柳姨娘就说——就说——”
“说什么?”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柳姨娘说,‘等那个女人出了这个门,铺面早就换了主人,她想分也分不着。老爷您就是太心软,才让她骑在头上这么多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漪的表情没有变化,端着茶盏的手也很稳,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暗夜里的磷火,冷而幽蓝。
“然后呢?”她问。
“然后老爷就没再吭声了。小的看见他把那叠纸收进了抽屉里,柳姨娘又凑过去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的实在没听清。再后来柳姨娘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清漪点了点头,将那块银子推过去。福安连忙揣进怀里,又作揖又鞠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翠屏重新关上门,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夫人,柳姨娘这是要——要侵吞您的产业啊!”
沈清漪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翠屏,你说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靠什么立足?”
翠屏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前我以为靠娘家,后来以为靠夫家,再后来以为靠银子。”沈清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这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一口气,咽下去了,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撑住了,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翠屏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的窗棂斜射进来,给沈清漪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夫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清漪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却依然清晰。
“去湖州。”
翠屏愣住了:“啊?”
“我说,去湖州。”沈清漪转过身来,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翠屏从未见过的锋芒,“柳氏不是想在我走之前把铺面盘出去吗?那我就赶在她前面,亲自去湖州把那间铺面收回来。”
她走回桌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张婆子见字如晤:原定半月之期作废,三日内,我要动身去湖州。请速速安排车马人手,在城东十里亭会合。另,替我查一件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写完之后,她将信笺折好,封进信封,递给翠屏。
“送去城西茶楼,交给张婆子。记住,从后门出去,绕远路,别让人看见。”
翠屏接过信,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翠屏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远处,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说话声,夹杂着柳氏尖利的笑声,像一根细针,扎在这座暮色四合的老宅里。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子。
簪子还是凉的。
但她知道,握着它的那只手,已经不再是过去那只只会忍耐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