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蝉声满树，闷热逼人。
第二书记办公室。
几扇玻璃窗敞着，会客区头顶，大号三叶吊扇转个不停，吹起的风似乎裹着热浪，扑在身上黏糊糊的。
冯时节必须维护干部形象，衬衣、长裤加皮鞋是标配，却也从里到外热够呛。
右手拿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摇两下，听着对面五人一句接一句，脸上笑意越发浓烈。
“好了，都甭急，今儿下午我没别的事儿，咱好好叙叙旧，一个个来。”
一开口，现场自觉安静下来，见状，索性直接点名。
“老陈，你先来。”
陈建功如今已经四十九，再叫‘建功’显得太见外，不如‘老陈’来得亲切。
不过，别看他年近五十，精神头不减当年，性格也未曾变化，说话依旧风风火火。
“领导，您调走后，我依旧负责对非工作，偶尔也得出差，好在有老胡坐镇三处，工作上倒也没啥可聊的。
就是吧，命忒苦。
三年前，坦噶尼喀发生点意外，三处接到任务，得随外交部工作组前期协商援助。
老胡还想跟我争，他想得美，官大一级压死人，又不是说说而已。
我一句‘组织自有安排’，他就乖乖坐镇三处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任务眼瞅着结束了，我他娘竟然得了疟疾，可是遭老鼻子罪了，人差点没了。
后来......”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时不时穿插些小插曲，讲得细，讲得杂。
包括冯时节在内，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王德发抖了抖眉毛，笑着打趣。
“哟哟哟，老陈，你可得了吧，你也就能欺负欺负老胡，你咋不跟吕部长顶牛？”
陈建功眼皮一跳，斜了一眼。
“切，我又不傻。”
说完，视线转回冯时节。
“一直到上月初，部里毫无征兆下了文，让我来粤省担任外贸厅副厅长。说实话，我当时都是懵的。最近局势可不平静，部里本来就人心惶惶的，突然被外调，我是担惊受怕，来了之后，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听到此处，邹树梁接过了话茬。
“我也差不离。第二次赴港结束，我想着凭此大功，我可是小组成员，即便不能破格提拔，工作范围也该调整到关键领域。谁承想，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也是上月初，突然接到了调令。”
说着，环视一圈。
“局势不明朗，我也是尽力低调。结果，好巧不巧，无意间听到了老王、闫斌、李平的名字。我总感觉不对劲儿，就搜集了年后所有干部调整，老陈就冒出来了。”
王德发深以为然点着头。
“不错，赴港小组第三次集合，怎么能缺您这位主心骨儿？现在好了，琼州以后得改名了，咋不得改成富州？”
冯时节笑了笑。
“你们倒是信心十足，我现在可还是老虎抓刺猬，无从下口呢。”
邹树梁一摆手。
“没事。我比您早到个把月，区里麻烦没能力解决，至少也摸了个七七八八，随后就给您好好讲，您慢慢合计。”
说着，侧目瞥了眼。
“就像老王说的，有您坐镇，以后琼州得改名，就得叫富州。”
冯时节不置可否，转头，努了努下巴。
“老闫，你呢，什么情况？”
闫斌右手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镜。
“冯组长，不是，冯书记，我是接到总局任务，到粤省等您来，把您在琼州所有相关工作，都做好完整记录。”
此言一出，屋内一静。
邹树梁不由得瞪大眼珠。
“啥？老闫，你竟然早就知道冯书记要来？那你咋不早说？”
闫斌满脸无辜。
“你们也没问啊。再说了，上月底一起吃饭，你们不也猜出来了么？”
王德发啧啧两声，直接竖起大拇指，往前一举。
“不愧是保密局的，老闫，你是这个，藏得可真够深的。”
说完，心下一动，又转头盯着李平。
“老李，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提前接到了消息。”
李平摇了摇头。
“没有，我啥也不知道。之前就说了，我先是从警卫局调到公安部，没待几天，就被调了过来。”
说完，想起什么，又赶忙补了句。
“对了，冯书记，自从您调令传来，我们厅长就跟疯了似的，我估摸着他可能会找您讨茶喝。”
闻听此言，冯时节哭笑不得。
邹树梁则哈哈大笑。
“太正常，咱冯书记先陕后晋，两个公安厅长都上了副省，他老许本来就是夹心饼干，没点心思鬼都不信。”
说着，见冯时节眉梢轻微抖了抖，笑着给介绍起来。
“说起老许，大名叫许高克。
他最早是老李原单位前身，也就是陕甘宁保安处的。
从热河到冀察热辽，再到社会部，最后随华南分局南下。
怎么说呢。
谁都知道，咱省里和军区大多都是辽东南下就地安置的，他有社会部的经历，天然融不进去。
要不是他能力出色，厅长早就换人了。
所以，冯书记，如果您对治安有想法，倒是可以接触。”
冯时节挺无奈的：
哎。
之前两次插手公安厅，无非是社教在前，维稳才能发展。
当然，顺便照顾蹲点干部和知青，也是最终目的之一。
但，这种不论分管什么，都想插手公安厅的做派，可不是好名声。
算了。
不好就不好吧。
结果好就成。
.......
想及于此，温声吩咐。
“那老李，你随后接触接触吧。”
李平一怔，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冯书记，我不行吧？我都不爱跟人打交道，万一办砸了怎么办？”
王德发嘿嘿一笑。
“怕个屁，反正谁都知道，咱冯书记到任，公安厅就等靠拢。你不会兜圈子那就干脆点，直接说你跟冯书记以前就认识，剩下的让他自己领悟。”
邹树梁立马附和。
“对，藏着掖着没必要，大大方方的也没啥。”
眼见李平一脸便秘，冯时节给丢去颗定心丸。
“嗯，老李，你别有压力，到他办公室坐坐，就说以前执行任务咱俩接触过就成。”
说完，不给拒绝的机会，话锋一转，口吻也稍稍严肃些。
“聊正事。
琼州要发展、要支前，不管是五套体系互不统属，还是民族融合，又或者海防战备，一切困难的根本，都要先解决物资紧缺的问题。
所以，我需要看看手里的牌，再决定怎么出。
先说说吧，你们在单位，是能帮着协调，还是有机会分管琼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