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广州。天色将暗未暗,海面上浮着一层淡灰色的薄雾,像一块没有洗净的旧绸子铺在珠江口的水面上。
尚之信坐在书房的案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三水方向送来的军报。军报上的字迹仓促潦草,墨迹在信纸的褶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没想到肇庆这么快就丢了,肇庆是广州的西大门,肇庆一丢,广州在西面无险可守,周军只要两天时间就可以攻到佛山。他慢慢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移,看到“安世鼎前锋已过三水”那一行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末尾的落款。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案面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珠江口方向的海面灰蒙蒙的,没有船影。他派去北京的信使走了快二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他站在窗前,海风从窗缝间渗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扇合拢了,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他派去北京的那个信使如果真的到了北京,康熙接到他求援的奏折之后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把回复送回广州。
可安世鼎的前锋用不日就能抵达广州城下。就算他守得住广州,也等不到清廷的援军了。他把那封军报放在案角,伸手打开了书架上的那只旧铁匣。吴世璠的劝降信还在里面,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爵位如旧,封地不动。”八个字,工工整整。他以前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觉得这是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出路。但现在再看,他只觉得那八个字的分量在变轻。
安世鼎的两万大军正在沿西江东进,李成林在韶关城外随时可以南下,两路夹击之下,广州根本没有守住的可能。他想了想如果直接投降吴世璠会怎样——他曾经收过康熙的敕书和金印,派人去北京求援,在韶关跟周军打了两仗。这些事吴世璠全都知道。
就算吴世璠当初许诺过“爵位如旧、封地不动”,现在也已经不一样了。他现在再打开城门走出去,吴世璠那边不会把他当成归顺的藩王,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战败后不得不投降的降将。
他会被押送到江宁去,在城中赐一座宅子住下,余生都有人在门口守着。他靠着椅背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他在广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南洋来的商人和传教士,听过他们讲南洋的事。那些人口中说的南洋和欧罗巴是一个比大周更繁华、更开阔的地方。他如果落到吴世璠手里,荣华富贵尚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人身自由都不一定保得住。但如果他带着这些年的积蓄去南洋,他仍然可以做一个富家翁。
当天下午,他在偏堂里召见了最后几个还能主事的将领和幕僚。他坐在案前,等众人到齐之后开口:“我需要从潮州和惠州调兵来广州。潮州那边还有两千守军,惠州那边还有一千多,全部调过来。”一个幕僚问了一句:“王爷,潮州的兵调过来之后,潮州那边怎么办?”尚之信看着他:“潮州丢了可以再拿回来,广州丢了就什么都没了。按我说的去办,越快越好。”
将领们各自领命去了。马蹄声在前院由近及远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彻底消失了。尚之信站在偏堂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了之后才转身回到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安世鼎的,措辞恳切:“尚某自知罪重,不敢奢求宽恕。唯愿开城归顺,保全广州城中十万百姓性命。尚某愿自缚出城,赴大周军前听候发落。”他写完这封信后没有立刻封口,又看了一遍,确定每一个字都合适之后才折好放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上了私印。然后他从案角拿起另一封信——那是他之前写好的、那封永远不会送出去的归降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叫来亲兵,把封了口的信递过去:“天亮之后送到三水方向安将军营中去,亲手交给安将军本人。”
亲兵接了信转身走了。尚之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关上门,走到书架前面,把一卷旧航海图取了下来,在案上展开。
图上标注着从珠江口出发的航线,一路南下经过安南沿岸的海域和港口,最终停在一个叫吕宋的地方。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从珠江口滑到吕宋,在吕宋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他听那些南洋商人说过,吕宋的商埠四季如夏,长年有各国商船停泊在港口,有金银、有香料、有丝绸和瓷器、有比华夏更多的机会和更开阔的生活。他把那卷图重新卷好收了起来。当夜他让亲信把那只旧木箱从书架后面拖了出来,打开检查了一遍。箱盖上的锁扣完好,绳索捆扎牢固,没有松动。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箱推回了书架后面。
八月二十日清晨,安世鼎收到了尚之信的降信。他在营帐中看完信纸之后,让来使带话回去:“安将军说,尚将军愿意归降是好事。但安将军要先看到尚将军本人的行动,请尚将军先撤掉广州城外的所有路障和拒马,以示诚意。”使者带着回话回去了。尚之信听完安世鼎的回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广州城外所有路障和拒马全部撤走,连城门外的壕沟也填了大半。他又让人在城墙上挂了几面白旗——不是为了真的投降,只是为了稳住安世鼎。
当天下午,尚之信收到了潮州方面快马送回的消息:潮州守军约两千人已在启程南下的路上,预计数日后可抵达广州。他又看了一眼广州城内街道上的人群和那些正在正常买菜的百姓。潮州的兵如果真的到了广州,他可以让那些人守城,阻挡周军一阵子,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但他心里清楚,就算潮州惠州两地的守军全部赶到,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人,绝对挡不住安世鼎的两万大军。那些兵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把剩下的财物全部搬上船。
当天傍晚,尚之信回到书房,再一次打开了书架后面的旧木箱。箱子里除了金银细软和珠宝首饰之外,还有几卷字画和一小匣银票。他蹲在箱子旁边,把银票从匣中取出来数了一遍,又放了回去。然后他把箱子重新盖上,用绳索捆扎好,推回了书架后面。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尚之信做了第二件事。他在书房里召见了负责码头事务的亲信,对他说了一句话:“码头上的那艘船,把帆和缆绳都准备好。不要挂旗,也不要点灯。”那人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尚之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人穿过前院、经过照壁、从侧门出了府,然后转身回了屋。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海面上还是空的,但他想象着那艘船已经准备好在码头上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桅杆上收拢的帆和舱底那些装满了财物的木箱,正安静地等待着离开的时刻。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安世鼎的使者第二次来到了广州。这次使者带来的话比上一次更直接,也更具体:“安将军说,既然尚将军已经撤除了路障,就请尚将军在明日午时之前出城,到安将军营中当面交接。安将军会亲自在营门口等候,保证广州城内军民不受侵扰。”尚之信听完使者的话,点了点头:“请转告安将军,尚某明日午时一定出城。”
使者走了之后,尚之信在书房里坐了片刻。他知道明天午时他不可能出现在安世鼎的营帐里。他先让身边的亲信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明日午时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请城中百姓在午时之前不要出门,让街道保持空荡。同时派另一个人去向安世鼎报信,说尚将军正在准备出城事宜,请安将军稍候片刻。他既不让安世鼎起疑,也不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时间窗口。
当天午后,尚之信第三次打开了书架后面的旧木箱。他确认了箱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装好扎紧,又把那卷旧航海图从箱子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确认了从珠江口到吕宋的航线和沿途可停靠补给的港口,然后把图重新卷好放进了箱中。
他叫来负责码头事务的亲信,吩咐他把木箱搬到码头上去装船。那天夜里,那条船从隐蔽的小码头无声地驶向了珠江口外海,船身的吃水线比白天的时候低了一些,船尾的水痕在月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银色轨迹,那痕迹在水面上慢慢扩展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终被海水吞没。尚之信站在王府后院的月洞门里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船影,一直看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走回书房。
他在书房的案前坐下来。案面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写好了但始终没有发出去、也不会再发出去的归降信,另一封是写给安世鼎的假投降信。他伸手把安世鼎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和口吻都没有问题之后,把它重新折好放进了案角。然后他把那封永远不会发出去的归降信也拿起来看了一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案角那盏油灯,把油灯的火苗凑向那封信的边缘。纸页碰到火焰的瞬间,先是边缘卷曲了一下,然后火苗沿着纸角迅速向上爬升,纸面在火光中慢慢地变黑、卷曲、剥落,最后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案面上。火光照亮了他低垂下来的眉眼和放在案沿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
他看着那封信在油灯的火舌中完全变黑、卷曲、碎裂成灰,然后他把油灯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夜风涌进来,把案面上那一小堆余烬吹散了,细细的黑灰在月光中飘散开,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些正在褪色的印记。
(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