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桂林。天还没亮,巡抚衙门的后堂就亮了灯。
孙茂才穿着一件旧青袍,站在案前,已经把最后几份公文看完了。案角放着一盏油灯,灯火跳动了两下才稳住,照亮了案面上摊开的一幅两广交界地形图。图上那条蓝线代表西江水道,从桂林出发,经过梧州,一路蜿蜒向东,穿过封川、德庆、肇庆,最终汇入珠江。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蓝线,仿佛在用视线一步步丈量水路。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船队沿江而下的速度和可能遇到的阻碍,反复确认每一个渡口、每一处浅滩、每一段可以设伏的江湾地形。他一路看到广州,再沿线折返,最终将整幅图的轮廓都刻进记忆里。
“去请安将军来。”他对门外的亲兵说。
安世鼎到得很快。他住在提督衙门,跟巡抚衙门隔着两条街,中间经过早市时街边已经有卖菜的人在摆摊了。进门的时候甲胄已经穿好,腰间挂着长刀,靴子上的泥土还没干透,像是刚从校场赶回来的。他站在案前,看了一眼那幅西江水道图,目光在肇庆的位置停了一下:“梧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万人,粮草够一个月。”
孙茂才把一封拆开的信推过去:“李将军在韶关已经跟尚之信正面交手了。我们该动了。”他伸出手指点在肇庆的位置上,“肇庆守军大约三千,是尚之信留在西线的全部兵力。其他城都是空架子。肇庆一破,广州西面就没有任何屏障了。”
安世鼎低头看着那个被孙茂才手指按住的地方:“十天之内,我拿下肇庆。”
八月十三,梧州码头。天色将明未明,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安世鼎在卯时登上了第一艘船。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两万兵列队等候,一排一排地踩上跳板,船身在水面随着踩踏的节奏微微晃动,木料发出细密的吱呀声。船帆在晨光中次第升起,灰白色的帆面被风撑得鼓胀,在码头两侧的江面上排成了两列。
安世鼎站在船头,低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解缆的兵士,又抬头望了一眼下游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声:
“出发。”
船队开始动了。第一艘船驶离码头,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跟上。西江的水面被船队剖开,船头劈出的水线向两侧翻卷,在晨光中泛出碎银般的亮光。从梧州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早,两万人的船队在西江的江面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水线,沿着河道曲折地向前延伸,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铁链在江面上缓缓滑动,首尾相接,间距均匀,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沿岸的田舍和村落从船舷两侧向后掠去,稻田一块连着一块,稻穗已经黄了大半。安世鼎站在船头,腰间佩刀的刀鞘轻轻碰着船舷,他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目光一直没有从下游的方向移开过。
八月十四,封川。船队在午前抵达封川江面。封川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足百人。
城头的旗号松散,哨兵靠在垛口上打盹。他们看见江面上突然出现的船队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跑下了城墙,有人试图把城门关上。但船队的靠岸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第一艘船还没有完全停稳,船上的兵已经踩着跳板冲上了码头。封川的城门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推开了,有人推开门从里面跑了出来。安世鼎站在船头看了看那座小城,没有下船。
他在封川留了一百兵,船队继续顺江东下。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泥土的气息,他看着前方正在变宽的河道,没有说话。
八月十五,德庆。德庆比封川大一些,城墙也高一些,守军大约两百余人。但那些守军的士气并没有随城池的规模而提升。当安世鼎的船队出现在德庆江面的时候,城墙上一阵短暂的骚动,紧接着南城门被从内侧推开了。那些人没有往码头方向跑,而是沿着城外的小路一路向南跑,连头都没有回,有几个人的兵器也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安世鼎在德庆留了一百兵。
八月十六,肇庆。船队在午时抵达肇庆江面。安世鼎站在船头,远远望见肇庆的城墙从丘陵之间升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块楔入两座丘陵之间的沉铁。城墙比德庆和封川都高得多,城头旗号齐整,垛口后面人影密集,每隔一段就有一面蓝灰色的旗帜,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城墙上架着炮位,炮口从垛口间伸出来。城门紧闭,吊桥收着,城外壕沟里的水位不低。肇庆城头大约有三千守军,是尚之信留在西线防备广西方向的全部兵力。
安世鼎下令在肇庆城西的江面上展开阵型。船队开始调整,首尾相连的队列向两侧分开,在江面上铺成了一道弧形的横阵,把肇庆城西面的水道封住了大半。紧接着,一部分兵在城西登岸,在岸上列阵切断了肇庆城通往广州方向的陆路通道。工兵营的人在官道上挖了几道浅壕,立了几排尖木桩,把路彻底堵死了。肇庆成为一座被困住的孤城。城中守将站在城楼上,看见江面上那些正在展开的船影和岸上正在挖壕的兵,没有下令出城迎战,也没有派人出城求援。他只是在城头站着,看着那些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八月十七,安世鼎开始攻城。
他让人从船上把轻炮搬到了西岸阵地,炮口对准了西城墙中段。炮声在江面上炸开,被水面的反射放大了,震得岸边的芦苇丛都在微微抖动。
铁弹打在城墙上,旧砖被砸碎了一大片,碎块落入壕沟,溅起几团浑浊的水花。连续轰击了一个时辰,城墙上那处被反复命中的位置开始向内凹陷,砖层剥落,夯土露出了。城头的红衣炮还击了,铁弹从城头落下,打在西岸的阵地上,在泥土中犁出一道道深沟。
安世鼎让船队上的兵分几批轮番登岸佯攻,摆出要从西面强攻的姿态。等肇庆守军把兵力调到西城之后,他又把兵撤回来,让船队沿江面移动到南侧再佯攻一次。城头上的旌旗在城墙上来回移动,像一只被拴住了脚的鸟在两个食盆之间反复徘徊,始终没有找到真正落脚的地方。到傍晚时分,城头守军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来回调动的间隙越来越长,那道旗帜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一段时间。
八月十八凌晨,天色还是暗的。安世鼎派出五百兵从肇庆城东侧绕行。东面有一片低矮的丘陵,林木茂密,可以遮蔽行进队列的身影。那些兵在晨雾中沿着山脚无声地移动,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长列,踩在被露水浸透的草地上,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们在城墙东南角一处哨位视野的死角处停了下来,把云梯架上了城墙。东南角的守军昨夜被调去西城后又调了回来,值了一整夜的岗,已经疲惫不堪,有人靠着垛口睡着了,有人蹲在城墙根下面揉着眼睛。第一批翻上城墙的兵落地之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们各自向左右展开,把那段城墙的控制权接了过来。更多的兵正在从云梯上翻上来,脚步踩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正在用脚轻轻踏着一层薄薄的碎瓦。
城头有人喊了一声,但那一嗓子在清晨的雾气中传不了多远。很快就被枪声打断了。城头的防线在那个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迅速扩大。红底龙纹旗正在城头的烟雾中升起来,旗面被晨风吹开,露出布面上隐约的龙纹图案,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缓缓展开。
安世鼎在船头看到那面旗帜在城头展开的那一刻,下令全线压上。船队向岸边靠拢,船上的兵踩着跳板冲上码头。抵抗在午时之前结束了。肇庆城头升起了大周的红底龙纹旗。
安世鼎骑马进入肇庆城。城门内侧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支丢弃的火枪和两三面被踩脏了的旗帜,旗面上沾着灰土和露水,边角卷曲着。一名粤军士兵蹲在城根下,双手抱头,肩膀上还挂着一只空了的火药壶。他骑马走过城门洞的时候没有低头看那些东西,目光一直落向前方。肇庆城拿下来了,但尚之信此刻大概还不知道。安世鼎已经想好了要在尚之信反应过来之前,把广州西面的最后一层壳也剥掉。他站在肇庆城头,望向东面。从肇庆继续往下走,西江两岸再无大城了,只有几座小集镇和码头。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拨转马头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
城墙上还有几处正在冒烟的缺口,有兵正在用水桶浇灭残余的火星。他在城头站到了暮色降临才下来。远处西江下游的方向,江面正在暗下去,水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灰。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水面,转身走下城楼,回到肇庆府衙,在案前坐下,点燃了那盏油灯,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开始写给孙茂才的军报。他需要把肇庆已经拿下来的消息传回桂林,也需要让孙茂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广州西面已经没有能挡住他的城池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封入信筒,递给门外的亲兵:“连夜送回桂林,亲手交给孙巡抚。”亲兵接了信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消散了,最后被夜风吹散了。安世鼎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摇了两下又稳住了,把他放在案沿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还在想从肇庆到广州还有多远。那些地方不会比肇庆更难打。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西江下游的水汽和远方田野上成熟稻谷的气息。远处的江面上,船队的灯火在夜色中浮着,橘红色的光点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倒影,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暗处慢慢摇着一根被点燃的灯绳。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影,然后合上了窗扇。夜风停了,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案上那盏油灯还在亮着,把他放在案沿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捻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夜色浓重,窗外远处的江面上那些船队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还在亮着,在水面上浮着,像一些还没来得及沉没的碎星。
肇庆的西面再没有能挡住大周军的城了。广州以西的门已经彻底敞开了。他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西江下游的水汽和远方正在成熟的田野的气息,在黑暗中缓缓地、持续地涌动着。那些气息在夜色中四处弥散,像是这片大地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路已经通了,前面没有障碍了。他在那片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走进了清晨尚未完全亮透的晨光里。远处江面上的船队正在重新升起船帆,灰白色的帆面在晨光中次第展开,像一排正在缓缓张开的翅膀,面朝东面,面朝广州的方向。
(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