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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六年七月十六,福州。总督府后堂的窗扇大敞着,海风从南面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幅福建全图的边角卷了又落下,卷了又落下。吴世璠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地图南侧——泉州和漳州的位置被细作用炭笔涂成了两片灰。

沈逸之把南面送来的情报又念了一遍,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落稳了。七月十一,台湾延平王郑克塽在承天府发兵令。由冯锡范、刘国轩统领,率大小战船百余艘、陆兵万余自安平港北犯福建。七月初三凌晨,船队在泉州湾外停泊,先以十余艘小船试探登陆,未遇抵抗。随即主力展开,五千人从泉州港东侧的沙滩上岸,直扑泉州城。泉州守军不足千人,守将登上城头只看了一眼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便带着亲兵从北门跑了。泉州守军见主将已逃,四散溃走,无人抵挡。冯锡范率兵入城时,城中的百姓还围在城门口凑热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初四,冯锡范留三千人驻泉州,自带七千兵西取漳州。漳州守军更少,只有五百人,守将在泉州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已经在收拾细软了。冯锡范到的时候漳州城门都没关,守将已经跑了半日。郑军进城之后在城门口张贴告示,自称“明军”,北伐的目的是“驱除清虏、光复大明”。城中的百姓看着那些告示,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躲避,各回各家关上了门板。

捷报传回台湾后,冯锡范向郑克塽请命增兵,郑克塽与冯锡范计议后决定再拨三万兵西渡,至七月十五前后,郑军在漳泉两地的总兵力已达四万余。刘国轩的水师主力百余艘战船泊在泉州湾外,遮断了福建沿海的航道。郑军在泉州城头架起了二十余门红衣炮,冯锡范的陆兵前锋已经向北推进到兴化府一线,距福州约二百里。沈逸之说完了,把最后一张纸放回案上。

吴世璠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搭在舆图边沿,指腹按着纸面,目光从那两片灰色上移开,抬起来看向门口的方向。窗外蝉鸣声从院子里灌进来,一声叠着一声,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种密不透风的闷热里。

“我写一封信,”他说,“你替我去一趟泉州,当面交给冯锡范。”

沈逸之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吴世璠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没有多余的字。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入信筒,蜡封口处按了一方小印。他把信筒递过去的时候动作稳而平,像是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再多想什么。

“告诉他,十日之内撤出漳泉,退回台湾。若不走,大周将兴兵讨伐。”

沈逸之接过信筒,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怀中。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世璠已经重新面对舆图了,背对着他,肩背挺直,目光落在那个被灰色覆盖的沿海位置。

七月十九清晨,沈逸之从福州南门出发。他带了十名随从和一匹驮信物的马,沿着官道南行了近两日,七月二十傍晚抵达泉州城外。

郑军的营盘设在泉州城北的高地上,连绵数里,帐篷排列齐整,辕门外竖着两根粗木旗杆,杆顶挂着蓝底白字的大旗,旗面上绣着“延平郡王”四个字。辕门两侧站着穿明式号衣的哨兵,胸前缝着圆形的“明”字布标,腰间挂着火药壶和弹丸袋。沈逸之在辕门外报了名号,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被两名哨兵一前一后引进了中军帐。

冯锡范坐在帐中的长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幅沿海地形图,图上泉州、漳州、厦门、金门四处的城池轮廓被人用朱笔反复描过几道,边角都磨毛了。他大约五十岁,身量不高,肩膀宽阔,留着短须,穿一件深蓝色武官袍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沈逸之一眼,没有起身,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信筒上。

“冯将军,陛下让我带一封信来。”沈逸之把信筒放在案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下来,让冯锡范自己来取。

冯锡范放下手里的笔,拿起信筒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写得很短,两句话,口气平淡而坚决。他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放回案面上,用手指压平了边角,动作不紧不慢。

“你们皇帝说,让我退兵。十日之内退,不然就兴兵讨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行伍多年养出来的平稳腔调,“沈先生,你知道郑军在漳泉有多少人吗?”

“大约四万。”

“不错。那你知道你们大周在福建有多少人吗?”

沈逸之没有回答。冯锡范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变:“我替你把账算好了。你入闽的兵,加上福州的守军,加上李国英从江南省带下来的那几千人,全部算进去,不会超过三万人。三万人,打四万人,你还得攻城。你拿什么打?”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沈逸之接话。沈逸之没有接。

冯锡范便继续往下说:“况且你们的兵打了多年的仗了,从四川到武昌到江宁,又打到浙江打到这里,粮草线拉了一千多里。你的士兵疲不疲?你的弹药也应该不多了吧,下一批火药从武昌运过来要几个月?你们皇帝打的算盘我算得清——速战速决,趁我们还没站稳一脚踢回去。但我告诉你,我们站绝不会放弃漳、泉二州的。”

他的手指敲了两下案面,声音短而实。“我大明通商西洋二十年,红衣炮二十余门架在泉州城头了,燧发铳也有上千支,火器营的编制跟你们差不多。你们的连珠铳确实厉害,但你们那个东西弹轮打完九发要手动复位,中间有空档。攻城的兵填那个空档的时候,你们有几条命能填?刘国轩的水师从郑成功那时候就在海上跟清军打了,你问问你们那位马宝将军,出过几次外海?他知道台风来之前的云长什么样吗?“

沈逸之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听。听到这里,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冯将军,陛下让我带这封信来的时候只说了一件事——十日之期。他说十日之内撤军,便不动刀兵。过了十日,兵戈不止。”

冯锡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语气,不再谈兵力、火器、水师。他语气平缓地开口:“沈先生,我今天跟你说几句题外话,说完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不退兵了。你朝太祖当年是大明的臣子,受明恩重,镇守山海关,手握重兵。清军入关的时候,他开关迎敌,八旗铁骑从山海关长驱直入。大明亡于流寇之手不假,但你们吴家是最早剃发易服的。后来永历帝逃入云南,你们吴家的人在昆明十字坡绞杀了永历皇帝。大明皇帝,死在你们吴家人手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不快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来。“你们吴家替清廷做了这些事,今天转头来跟我说‘大周承华夏正统’?沈先生,你们凭什么说自己代表华夏正统?他凭什么让我退兵?郑家三代人在海上抗清,打荷兰人,守台湾,延平郡王祠里供的是我们先王。谁才是真的反清复明,谁才是真的大明遗臣?这话说到天边去,道理在谁那边?”

他说完了,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沈逸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冯锡范最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吴世璠——漳泉是我们打下来的,我们有本事打下来,就有本事守住。你们皇帝若真想打,那就来。但有一句话我先放在这里——明军陆兵加刘将军的水师,若大周动兵,明军将直捣福州。到时候福州城头甚至整个福建换谁家的旗,你们自己想清楚。”

沈逸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中军帐。阳光从帐帘掀开的一瞬间涌入,把他的背影镀成一道明亮的轮廓。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又遮住了一切。

七月二十二傍晚,沈逸之回到福州。吴世璠在后堂等他,没有点灯,暮色从敞开的窗扇灌进来,整间屋子笼在灰蓝色的半明半暗里。沈逸之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把冯锡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原样复述了一遍。

吴世璠一直坐在案后听着,暮色把他的面容拢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提了永历帝的事。”

“提了。”

“他觉得自己是正统。”

“是。”

吴世璠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沉入更深更暗的靛青,最后一缕暮光贴在天际线尽头,把远处闽江口的方向勾出一道窄窄的亮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亮边上,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逸之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退就不退。把李国英叫来。”

沈逸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廊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地消散,吴世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面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泉州就在那条线以南,冯锡范就在那里坐着,手边摊着地图和火器清单,等着他的回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伸手摸到了案角那盏油灯的火镰。他没有立刻打火,在黑暗中坐了几息,然后嚓的一声划亮了火镰,点着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把他放在案沿的手照得清清楚楚,手背上一道旧疤的纹路在灯光中隐约可见。冯锡范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昆明十字坡绞杀永历帝”——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但冯锡范的话像一根针刺进来,刺在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触碰过的位置上。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把灯芯捻亮了一些,然后从架子上取下那幅福建全图,在案上重新铺开。泉州和漳州的灰色标记在灯下格外显眼。他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那两片灰色上面划了一道横线。明天李国英来了之后,他要把这道横线变成现实。

(第六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