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主力从武昌开拔的时候,天还没亮。队伍沿着长江南岸的驿道向东行进,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一百二十门新式长炮由骡马拖着,炮管用油布盖着,在驿道上排成一条长龙,绵延数里。旌旗猎猎,脚步沉沉,尘土飞扬。走了整整三天,前锋于四月十四日抵达九江城外。五万人在城西扎下营寨,帐篷连绵数里,从龙开河高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马宝的水师六十艘战船也从武昌赶来,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桅杆上的红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吴世璠站在龙开河高坡上,用望远镜看着九江城。城墙灰扑扑的,城头清军的旗帜灰蓝色的,在春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墙上人影密集,清军士兵蹲在垛口后面,有的抱着枪,有的握着刀,有的在发抖。穆克登站在城楼最高处,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也在用望远镜看这边。
“传令下去,”吴世璠放下望远镜,“火炮架起来。明日卯时,开始轰城。”
一百二十门火炮在龙开河高坡上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九江城的西门。炮手们光着膀子,在四月料峭的晨风中站着,手里举着火把。连珠铳手蹲在炮位后面的壕沟里,枪口从土墙的缝隙里伸出来。
“放!”柯三畏下令。
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声音大得像天塌了一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呼啸着飞向九江城的西门,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砸在城头上,垛口飞溅,碎瓦横飞;砸在城门上,铁皮凹陷,木屑四溅。城头的清军被炸懵了,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从城楼里冲出来,被一发炮弹削去了半个脑袋,尸体栽下城墙;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人往城下跑,被后面的人踩倒,再也爬不起来。
穆克登站在城头,用望远镜看着城外的周军。他的脸色铁青。他的炮打不到周军,周军的炮能打到他。他咬了咬牙,嘶吼着:“传令下去,城头的火炮不许再开炮。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不要浪费弹药!”
紫禁城,乾清宫。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从湖广送来的急报。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吴逆在武昌休整,下一步会打哪里?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长江沿岸的城池密密麻麻,从武昌到九江,从九江到安庆,从安庆到江宁。他的手指在九江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九江是安庆的西边门户,九江丢了,安庆就危险了。安庆丢了,江宁就暴露在吴逆的水师面前。
“传旨,”他转过身,“命福全、图海率部加强九江、安庆防务。吴逆可能会顺江东下,不可不防。”
福全在安庆接到康熙的旨意时,探子的急报也到了。探子是从九江逃出来的,浑身泥泞,嘴唇干裂,一进门就跪下了。“王爷!周军主力到了九江城外,至少五万人,还有一百多门火炮,正在攻城!”
福全的脸色变了。康熙的旨意还在案上摆着,让他加强防务,可九江已经被围了。他知道吴逆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必须去救,救需要兵力,需要水师。从安庆到九江,快马加鞭,一去一回,向皇上请示已经来不及。他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全军出动。派人去江宁,请施琅率水师北上,与我会合。兵发九江,救援穆克登。”
施琅在江宁接到福全的求援信时,正在校场上操练水兵。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吴逆在九江,福全让他去救。他知道吴逆的水师厉害,快船、长炮、连珠铳,不是好对付的。但他不去,福全一个人扛不住。九江丢了,安庆就危险了。安庆丢了,江宁就暴露了。他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水师全军出动。目标九江,与王爷会合。”
四月十七日,福全的五万步兵从安庆出发,施琅的一万水兵从江宁出发。两路援军在彭泽会合。福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绷得很紧。施琅站在船头,手扶船舷,眼睛盯着前方的江面。总兵力六万,水陆并进,浩浩荡荡朝九江开来。
九江城外,吴世璠的大帐中,柯三畏站在舆图前面,右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指着琵琶亭的位置。
“陛下,清军援军已从安庆、江宁两路出发。福全率步兵五万,施琅率水师一万,两军在彭泽会合,总兵力六万,正沿江西进。预计两日后抵达琵琶亭。福全为总统帅,施琅统领水师。”
吴世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笑着对身后将领说。“六万。福全这出动了大部队啊。施琅也来了。福全不足为虑,施琅才是心腹大患。”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长江下游的位置。“施琅这个人,通晓海上风候,善用水战。朕的水师虽然在武昌打了胜仗,但那是对付万正色的残兵。施琅不一样。他是大清水师第一名将。”他转过身,看着柯三畏。“陆上的仗,交给你。水上的仗,朕亲自去会会施琅。”
四月十九日,辰时。琵琶亭。
柯三畏带着两万五千人在琵琶亭的土丘上已经埋伏了三天。两万五千人趴在灌木丛后面,身上盖着树枝和茅草,只露出两只眼睛。驿道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辆车并行。土丘高两丈,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是天然的伏击阵地。连珠铳手蹲在最前面,后面是火枪手,再后面是步兵。土兵们藏在侧翼的灌木丛里,等着截断清军的退路。
东面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趴在地上,压低声音:“将军,清军来了。前锋是骑兵,大约八千人。后面是步兵,大约四万。再后面是辎重队,有大炮和粮车。队伍拉得很长,福全亲自压阵,中军在步兵中间。”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八千骑兵。福全这是要用骑兵冲阵。”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等他们进了伏击圈再打。连珠铳手先打骑兵。骑兵打散了,再打步兵。不要急。”
清军的队伍越来越近。前锋骑兵进了窄路。一千骑,两千骑,三千骑。土丘两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声。福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下令加速通过,两侧土丘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
一万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清军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倒下。马嘶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片。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又被下一轮齐射打倒。
福全在中军听到前方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骤变。“中伏了!列阵!列阵!不要乱!”他的亲兵把他围在中间,步兵开始向两翼展开,试图抢占土丘。但土丘太陡,清军的步兵穿着厚重的棉甲,爬不上去。周军的连珠铳手居高临下,一轮接一轮地齐射,打得清军抬不起头。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清军的骑兵被打散了,八千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调头往后跑,冲散了后面的步兵队列。福全的步兵阵型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但福全毕竟是带老了兵的人,他很快收拢了溃兵,组织反击。他派出两万步兵,从两翼包抄土丘,试图攻上周军阵地。
柯三畏蹲在土丘上,看着清军的步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握得发白。
“连珠铳手,打前排!火枪手,打后排!不要停!不要让他们冲上来!”
连珠铳手和火枪手轮番射击,弹幕像一堵墙一样压下去,清军的步兵一排一排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人冲到了土丘半腰,被土兵的弯刀砍翻;有人爬上了土丘顶部,被连珠铳手一枪爆头;有人躲在尸体后面,慢慢地往上摸。
柯三畏拔出刀,站了起来。“土兵,跟我上!”
五千土兵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端着弯刀,朝清军的步兵扑了过去。两军在土丘半腰展开了肉搏。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彭宗尧浑身是血,弯刀上的血还没干,脸上也溅了血,在硝烟中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同一天,九江江面。
施琅的水师从彭泽出发,沿江西进。他的一百四十艘战船(福全八十艘加施琅六十艘)在江面上排成散兵线,船头朝西,炮口对准了上游方向。施琅的旗舰是一艘三层大船,桅杆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施”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施琅站在船头,手扶船舷,用望远镜看着上游的江面。他知道周军的水师在九江江面等着他。他知道周军的新式长炮射程远。他知道他的炮打不到周军,周军的炮能打到他。但他不怕。他有战术。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各船散开,不要集中。吴逆的长炮射程远,但他们的炮数量有限,不可能同时覆盖整个江面。咱们的船散开,他们就打不过来。等靠近了,再用火攻。他们的船快,但咱们的船大。火攻船冲上去,烧他们的船,他们的快船就跑不了。”
施琅的水师缓缓向上游推进。战船散得很开,每艘船之间相隔几十丈,在江面上拉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吴世璠站在旗舰的船头,用望远镜看着下游的江面。他看到了施琅的阵型,眉头皱了起来。施琅的船散开了,他的长炮虽然射程远,但一炮只能打一艘船。一百二十门炮,打一百四十艘船,打不过来。而且施琅的船分散,命中率更低。
“传令下去,”吴世璠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快船分队出击。从两翼包抄,先打他的快船。主力战船在后,等快船把他们的队形打乱了,再压上去。”
快船分队三十艘,从周军主力阵型中冲出,分作两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直扑清军水师的两翼。船桨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浪花,桅杆上的帆被江风吹得鼓鼓的,船头像一把把尖刀劈开江水。
施琅在旗舰上看到了周军快船的动向,嘴角微微上扬。“传令下去,火攻船出击。放火箭,烧他们的船。”清军的火攻船从散兵线的缝隙里冲了出来,每艘船上堆满了浸过火油的柴草,船头的火箭手点燃引信,火箭呼啸着飞向周军的快船。周军的快船被火箭击中,柴草起火,船身燃烧。有的快船调头就跑,有的快船被烧成了一团火球,水兵跳江逃命。
吴世璠在旗舰上看到快船分队的惨状,脸色铁青。“撤!快撤!快船分队撤回来!主力战船压上去,用长炮打他们的火攻船!”
周军的主力战船向前推进,新式长炮对着清军的火攻船猛轰。炮弹砸在火攻船上,木屑飞溅,柴草散落,火攻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但施琅的火攻船太多了,而且散得很开,周军的火炮打不过来。又有几艘火攻船冲到了周军主力战船附近,点燃了周军的战船。
施琅站在旗舰上,看着江面上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战术奏效了。周军的快船虽然快,但火攻船不怕快。火攻船冲上去,烧着了就跑不了。周军的主力战船虽然炮好,但火攻船散得开,打不过来。这一仗,他占了上风。
但吴世璠没有退。他站在旗舰的船头,咬着牙,死死盯着施琅的旗帜。他不能让施琅靠近九江城。他下令所有战船后撤,拉开距离,用长炮在远处轰击。周军的火炮虽然打不中分散的火攻船,但能打到清军的主力战船。一发炮弹击中了施琅旗舰的船舷,木屑飞溅;又一发打断了桅杆上的绳索,帆布塌了一半。
施琅的脸色变了。周军的炮太远了,他的火攻船追不上去,他的主力战船却在挨打。他咬了咬牙。“撤!全军撤退!退回彭泽!”
清军的水师开始后撤。吴世璠没有追。他的水师也损失惨重,弹药快打光了。他让水师在江面上列阵,监视着清军水师的动向。
福全在琵琶亭听到水师败退的消息,知道解围无望,下令全军撤退。他的步兵已经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往东跑。柯三畏没有追。他的兵也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弹药也快打光了。他站在土丘上,看着清军撤退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福全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安庆。五万步兵,死伤两万余人,被俘三千余人,逃回来的不到三万。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头盔丢了,刀也丢了,狼狈不堪。
施琅带着残部退回安庆驻守,协同福全防卫安庆。水师战船被击沉三十余艘,重伤二十余艘,死伤水兵两千余人。
周军水师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马宝清点战船,六十艘主力战船被烧毁了十二艘,重伤十艘,快船分队三十艘损失了十一艘。阵亡水兵七百余人,伤一千余人。弹药消耗大半。
琵琶亭一战,周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柯三畏清点人数,两万五千人阵亡三千余人,伤四千余人。连珠铳打坏了上百支,弹药消耗大半。
吴世璠站在九江城外的高坡上,看着城头清军的旗帜。穆克登还在城里,三万人,粮草还能吃一个月。福全跑了,施琅也跑了。九江成了一座孤城。但他的兵也累了,弹药也快打光了。他需要时间休整。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全军休整五日。补充弹药,救治伤员。三日后,总攻九江。”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