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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克复后的第七天,天还没亮,吴世璠就带着三百亲兵从武昌南门出发了。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灰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混在队伍里,不仔细看认不出他是皇帝。马宝本来要派水师护送,他拒绝了,说:“人多了容易被发现。三百人够了。”柯三畏在南岸的蕲州,离九江更近,他已经派人去联络了,约好在九江城外会合。

队伍沿着长江南岸的驿道向东行进。这条路年久失修,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走在后面的士兵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孙茂才骑着一头灰驴跟在吴世璠身后,驴背上搭着两个褡裢,里面装着舆图、干粮和水壶。他的铜腿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走了三十里,到了一个叫“”汛厢坊”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茶馆半掩着门。吴世璠勒住马,往镇子里看了一眼。街上有几个百姓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一队骑兵经过,吓得站起来就往屋里躲。吴世璠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孙茂才催驴赶上来,压低声音:“陛下,这一路上的百姓都怕兵。不管是清军还是咱们的兵,他们都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百姓已经不知道谁好谁坏了。谁来了,他们都躲。”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着。打了这么多年仗,换了这么多旗,百姓的心里早就麻木了。他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欢迎他,而是让他们不再怕他。但这需要时间。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队伍到了蕲州。蕲州城不大,城墙低矮,城头插着大周的旗帜。柯三畏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的身后站着彭宗尧和几个哨长,都是跟着他从辰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兵。

“陛下,”柯三畏单膝跪下,“臣已经探清楚了。从蕲州到九江,沿途有三个清军据点,分别在蕲水、广济、黄梅。每个据点几百人,都是绿营,不堪一击。九江城里有三万清军,领兵的是富察·穆克登,满洲镶黄旗人,四十多岁,行伍出身,打了一辈子仗。此人在洞庭湖水师干过,熟悉长江水文,清廷调到九江,就是看中他水陆两栖都能打。他在九江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立了拒马,架了火炮。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至少能吃三个月。”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进城。他一边走一边问:“穆克登这个人,能不能劝降?”

柯三畏摇了摇头。“劝不了。此人是满洲镶黄旗的贵胄,世袭的佐领。臣派人去劝过,他回了信,只有四个字——‘宁死不降’。他把信使放了回来,没有杀。但人放回来之前,割了信使一只耳朵。信使到现在还捂着耳朵喊疼。”

吴世璠没有再问。

当夜,吴世璠在蕲州城里的县衙住下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柯三畏画的九江城防图,又让孙茂才把随身携带的江西舆图铺在旁边。两幅图并排展开,他看了很久。

九江的地理位置,他早就记在脑子里。九江地处长江中游与下游的交汇处,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从西南向东北流去。城的正北面是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是湖北黄梅。城的东南面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湖水从湖口县汇入长江,形成一片广阔的湿地和水网。城的西面和南面是丘陵地带,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灌木丛生。驿道从西面的大冶、兴国州方向过来,经过九江城西,折向东面的湖口、彭泽,通往安庆、南京。

九江自古便是“七省通衢”,长江与鄱阳湖在这里交汇,水上交通极为便利,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周瑜在此训练水师,准备赤壁之战;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决胜之地就在九江以东的湖口。谁控制了九江,谁就控制了长江中游的咽喉,就能顺江东下直取南京,也能逆江西上威胁武昌。

吴世璠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武昌划到九江,从九江划到安庆,从安庆划到南京。武昌已经拿下了,下一步就是九江。九江拿下了,长江中游就尽在大周手中。清军只能退守安庆、南京。但九江城防坚固,穆克登有三万守军,硬攻损失太大。他需要智取。

“柯将军,”他没有抬头,“九江周围的地形,你派人摸清楚了吗?”

柯三畏站在案前,右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回陛下,臣派人摸了三天。九江城西是一片丘陵,最高的地方叫‘龙开河高地’,离城墙五百步,可以在那里架炮。城北是长江,江面宽六百余丈,水流急,不适合大规模登陆。城南是山区,翻过山就是鄱阳湖边的湿地,地形复杂,大部队展不开。城东是开阔地,驿道从那里通往湖口、彭泽,是穆克登的粮道所在。他的粮草从安徽运来,经过安庆、东流、彭泽,从城东进城。臣还发现,城东三十里处有一个叫‘琵琶亭’的地方,驿道两侧都是丘陵,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吴世璠抬起头。“琵琶亭?”

“是。就在长江边上,相传是白居易送客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小亭子,驿道从亭子下面穿过,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清军的运粮队经过那里,必然要减速,因为路窄。臣可以在那里设伏,截断他的粮道。”

吴世璠想了想,手指在琵琶亭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不止是运粮队。穆克登困在城里,一定会向福全求援。福全的援军从安庆来,必经琵琶亭。朕要在那里打一场伏击战。打掉他的援军,断掉他的粮道,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陛下英明。”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世璠就起了床。他换了便服,戴了斗笠,骑了一匹普通的马,跟着柯三畏和几个亲兵出了城。他们没有带旗帜,没有穿铠甲,看起来像一队商贩。彭宗尧带着几个土兵走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就派一个人回来报信。

从蕲州到九江,一百多里路,走了整整一上午。午时,队伍到了九江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山坳里。彭宗尧从前面摸回来,趴在地上,压低声音:“陛下,前面就是九江了。城西的龙开河高地还在,没有被清军占。臣看了一下,高地上有几棵松树,可以藏人。坡下面是一片开阔地,直通城墙。穆克登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有竹签。壕沟后面立了拒马,拒马后面架了火炮。城头的火炮有二十多门,都是红衣大炮。哨兵很多,白天巡逻,夜里也不停。臣还发现,城东的官道上有很多运粮的车队,从东面来的。”

吴世璠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跟着彭宗尧往前摸。他们翻过一道山梁,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吴世璠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往九江城看去。

镜头里,九江城的全貌尽收眼底。城墙依地势而建,西高东低,城北紧邻长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城东南方向,鄱阳湖的水面在天边若隐若现,与长江交汇处形成一片宽阔的湖口。城西的龙开河高地确实是最佳的炮兵阵地,离城墙只有五百步,清军的红衣大炮够不着,周军的新式长炮却能覆盖整座西城。城东的开阔地上,驿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伸向远方,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连绵的山峦。琵琶亭的大致方位就在那片丘陵之中。

吴世璠把镜头转向城东的官道。官道上果然有运粮的车队,几十辆粮车,排成一条长线,缓缓向九江城移动。押运的士兵不多,只有几百人,懒懒散散地走在车队两侧。他又把镜头转向琵琶亭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亭子,但能看到驿道在两座土丘之间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辆车并行。如果在那里埋伏几百个连珠铳手,清军的运粮队和援军来一批打一批,来两批打一双。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柯三畏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穆克登的粮道在城东,他的援军也会从城东来。臣在琵琶亭设伏,打他的援军。他的援军被打光了,城里的兵就慌了。到时候再攻城,事半功倍。”

吴世璠点了点头。“围点打援。围住九江,不打。等他的援军来了,打援军。援军打光了,他的粮道也断了。城里的粮草只出不进,撑不了多久。但记住,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等朕的大军到了,等马宝的水师到了,等戴梓的炮到了,再动手。”

他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城北的江面。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条渔船在撒网。清军的水师残部已经逃往下游,马宝的水师还在武昌修理。等水师到了,封锁江面,穆克登的水上退路就断了。

“陛下,”柯三畏说,“臣还有一个想法。城南的山区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城东。臣可以带土兵从那条小路摸过去,在琵琶亭设伏。清军从安庆来,必经琵琶亭。臣在那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吴世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你现在去设伏,太早了。穆克登还没有被围,福全不会派援军。等朕的大军围住了九江,福全才会着急。到时候你再动手。”

柯三畏抱拳。“臣明白。”

当天夜里,吴世璠回到了蕲州。他坐在县衙的大堂里,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在九江的位置上圈了一个圈,又在琵琶亭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柯将军,”他没有抬头,“你带土兵,连夜去琵琶亭侦察。摸清楚那里的地形,摸清楚清军巡逻的规律。画一张详细的地图回来。朕要在那里打一场伏击战。”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还有,”吴世璠抬起头,“从现在起,你派斥候盯着九江城东的官道。每天几批粮车,每批多少人,押运的兵有多少,都要记清楚。穆克登的粮道,朕要掐断。掐断了粮道,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还有,”他又说,“派人去武昌,催马宝的水师。告诉他,水师修好后,即刻东进,封锁九江江面。朕要在九江城下,打一场大仗。”

两天后,柯三畏从琵琶亭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琵琶亭的位置、两侧土坡的高度、驿道的宽度、灌木的密度,甚至连清军巡逻队的换岗时间都摸清楚了。吴世璠把地图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个地方,”他的手指点在琵琶亭的位置上,“驿道在两座土丘之间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辆车并行。两侧的土丘高两丈,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可以藏几百人。清军的运粮队到了这里,前队过了窄路,后队还在后面,中间被卡住。咱们从两侧打下去,他们跑不掉。”

柯三畏点了点头。“臣已经派人在山上挖了简易的壕沟,藏了干粮和水。等陛下的命令,臣随时可以带兵过去。”

吴世璠把舆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等。等马宝的水师到了,等戴梓的炮到了,等大军都到了。到齐了,朕就下令。穆克登在九江城里等着,朕在九江城外等着。看谁耗得过谁。”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