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清晨,江宁。
天还没亮透,两道战线上的枪声同时响了。
聚宝门方向的炮火从寅时就开始轰击城墙裂缝了。二十门火炮轮番射击,炮弹落在那道已经被连续轰击了数日的裂缝上,砖层在持续的冲击下逐块崩落,裂缝两侧的墙体在每一次命中后都在微微向外倾斜。裂缝中段的夯土已经大面积暴露,在晨光中呈暗黄色,碎屑沿着裂缝边缘不断滑落,在城墙根下堆积成一道新的斜坡。那道斜坡上散落着碎砖和灰浆残块,有些已经被后续的炮击碾成了粉末,在晨光中泛着干燥的灰白色光泽,与护城河边的湿泥形成了鲜明的色差。
城头的清军蹲在垛口后面,防碎挡板已经所剩无几,沙袋堆也已经被削薄到了无法完全遮挡人体的厚度,碎沙在持续的震动中不断沿着袋口淌落。清军的炮手在燧发枪手的弹幕压制下无法持续还击,城头的火炮已经哑了大半。一个清军鸟枪手在垛口后面蹲着,手里攥着已经装好弹药的鸟枪,等着燧发枪手换弹的间隙。他已经在那个位置蹲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膝盖发麻,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枪管而微微发白。当燧发枪手的弹幕短暂稀疏时,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举枪朝城下射击,然后迅速缩回沙袋后面,把自己重新压进那道正在变薄的遮蔽层里。弹丸落在燧发枪手阵列前方,激起碎土和草根,在下一次齐射之前完成了整条战线上为数不多的几次有效还击之一。
水西门方向,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在晨光中重新列队。马宝站在队伍前方,望着前方的街道。经过昨天的推进,周军已经在水门方向控制了半里长的区域,清军退到了第三条街的防线。那道防线比前两道更厚实——沙袋堆到了齐胸高,两侧房屋的窗口里布置了鸟枪手,路面上挖了数道横向的浅壕,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整条防线沿着一条十字形主街的轴线展开,把水门方向通往城中心的道路完全封死。马宝在那道防线的外围已经观察了大半夜,记住了那些沙袋堆的厚度、窗口鸟枪手的位置、壕沟的宽度和间距。他在脑海中推演过各种突破方式,最终选择了一个多方向同时施压的方案——让燧发枪手正面压制,连珠铳手从两侧屋顶包抄,火炮从百步外持续轰击街垒中央的同一处位置,直到那道街垒在持续的冲击下松动。
吴世璠站在帅船船头上,同时看着两个方向。他已经听了一整夜水门方向的枪声,也看了一整夜聚宝门城墙上那些在炮火中明灭不定的火把。他知道福全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守住两个方向了。当水门方向的攻势增强时,聚宝门的兵力就会被抽调过去,裂缝就无人填补;当聚宝门的炮火加强时,水门方向的守军就会减少,周军就能向前推进。他在两道战线的挤压之间等待着,等那道裂缝在持续的炮击中扩大到可以容纳一次持续突破的程度。等那道裂缝裂开到福全无法同时填补两道缺口的时候,他再下令同时推进。
他判断福全在两条战线之间调度兵力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当水门方向的攻势增强时,聚宝门的兵力就会被抽调过去,裂缝就无人填补;当聚宝门的炮火加强时,水门方向的守军就会减少,周军就能向前推进。他把这个判断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聚宝门方向全力攻,水西门方向也全力攻。两个方向同时加大压力,让福全没有时间在两道防线之间来回跑动。”
聚宝门方向,燧发枪手推进到城下,以三段击轮射压制城头清军。先锋营架设云梯登城,先登的士兵在城头与清军展开了持续肉搏。城头通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清军预备队在城楼内侧列队待命。清军的防线在每一次登城冲击中都有所松动,尸体在城墙通道上堆积,滚木礌石和猛火油罐在持续的消耗中已经大幅减少,剩下的几罐被堆在城楼台阶两侧,已经没有多少守军能去搬动它们了。燧发枪手的弹幕从城下持续扫向城头,城头清军无法在燧发枪手的轮射间隙中完成一次完整的装填。几处垛口在炮火和震天雷的反复冲击下已经崩塌,露出了城墙内侧的通道,通道上的清军正在沙袋后面蹲着,试图填补那些正在扩大的缺口。
先锋营的士兵翻上城头后在垛口内侧与清军展开了肉搏。城头通道狭窄,双方都在近身距离内交战,刀枪相击的声响在城头持续响着。一个先锋营士兵在翻越垛口时被清军刺刀刺穿了肩膀,他抓住刺刀,把对方拖到垛口边缘,两人同时坠落。另一个士兵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连续砍翻了两人,然后被长矛从侧面刺中,倒在了垛口内侧。燧发枪手从城下持续射击掩护,但城头混战已经使城下的弹幕无法分辨敌我,燧发枪手只能把射击目标转向城头未被控制的段落,封锁清军的增援路线。
水西门方向,燧发枪手推进到第三条街的防线前方。清军的街垒比前两道更厚,沙袋堆得齐胸高,两侧房屋的窗口里布置了鸟枪手,路面上挖了数道横向的浅壕。燧发枪手在街垒前方约五十步处停下,以三段击轮射压制。清军鸟枪手从窗口和沙袋后方还击,弹丸在燧发枪手阵列前方激起碎土,打在街道的青石板路面上,弹跳起来落在后面几排士兵的靴面上。燧发枪手没有后撤,持续轮射压制街垒两侧的火力,连珠铳手从两侧屋顶探出身来向窗口射击,把清军鸟枪手逼回屋内。
火炮被推到街垒前方约百步处,炮手装填,瞄准,拉动引线。第一发炮弹击中街垒中央,沙袋被炸裂,碎沙从破口涌出,在街垒内侧的地面上堆积成一道暗黄色的沙堆,几个清军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第二发炮弹落在街垒左翼,把堆积的木料掀翻。清军在炮火中没有后撤,长矛手在沙袋后方列队,等待周军靠近。一个清军百总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攥着刀,朝身后的长矛手喊了一句:“等他们到了壕沟前面再动手,不要提前露头。”
炮火持续轰击街垒,那道街垒在持续的炮火下开始逐段松动。沙袋被炸裂后,碎沙沿着街垒内侧流淌,长矛手被迫后退了两次,以避开持续落下的碎石和断木。街垒中央的缺口在一次持续的炮击后扩大到了一丈多宽,缺口边缘的沙袋已经变形,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路面上。
燧发枪手在炮火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他们越过那些被炮火翻起的碎石和碎木,靠近那道街垒。清军长矛手从沙袋后方冲出,在燧发枪手越过街垒之前拦住了他们。长矛手在狭窄的街面上列成横队,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形成一道密集的刺墙。燧发枪手在近距离内无法装弹,被迫后退了一段距离。连珠铳手从屋顶向下射击,把长矛手阵线中的几个缺口撕开,但更多的长矛手从后方补充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阵线依然完整。
马宝在燧发枪手后方看到了那道正在被填补的长矛手阵线,下令燧发枪手在近距离内轮射。燧发枪手在后退中重新完成了装填,以三段击的节奏向长矛手阵线射击,弹幕在阵线前列撕开多道缺口。长矛手在燧发枪手的弹幕中倒下了几排,但后续的长矛手在倒下的同伴身后重新列阵。燧发枪手在近距离内持续射击,长矛手阵线的密度在持续减薄,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横队宽度。清军在燧发枪手持续射击的间隔中开始后撤,长矛手交替掩护着退入街道深处。
那道街垒在午后被彻底突破。燧发枪手从缺口处涌入,连珠铳手从两侧屋顶封锁通道,先锋营紧随其后。清军在退却中试图在街口重新组织防线,但燧发枪手的推进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来不及堆起新的街垒就被迫继续后撤。水门方向的清军开始向城中心方向退却。马宝没有追击过远,在新占领的街道上重新列队,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一段,控制区已经扩大到了城墙内侧约一里处。
福全在聚宝门城楼上听到了水门方向传来的炮声突然变得更加密集,持续时间也更长——周军的火炮正在近距离射击,在街道上逐段推进,炮声间隔越来越短,说明清军已经无法在街道上组织持续抵抗。他站在聚宝门城楼上,听着那道声音在街道之间持续穿行,在城中各处反复折射,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薄的旧布,正在逐段变薄。他知道水门方向的防线已经撑不住了,但他没有下令从聚宝门调兵增援水门。他手里的兵力已经不多了,调走聚宝门的兵只会让这道裂缝更快裂开,那时候水门丢了,聚宝门也守不住。他选择把兵留在聚宝门,让水门方向自己撑到不能再撑为止。
聚宝门方向的燧发枪手在午后的阳光下继续推进,先锋营在城头重新站稳了脚跟。福全把最后一批预备队从城楼台阶上带到了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在碎石坡后方列成横队,堵住了那道还在敞开的缺口。他站在队列最前方,佩刀横握在手中,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布条边缘渗出一层薄薄的血迹。那道裂缝在他的注视下又扩大了一寸,但还没有彻底裂开——它还在等他先撑不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重新钉入旧楔孔的楔子,用自己的位置把那道缺口重新压住,等着下一轮冲击的到来。远处水门方向的枪声还在持续,他知道那道裂缝不会永远等他准备好再合拢,但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也没有人可以让他从中抽出任何一根支撑了。
(第五卷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