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午后,江宁水西门。
江面上最后一声炮响消失的时候,水门方向的枪声没有停。
施琅的旗舰沉入江中的消息,是通过一艘快船传进水门的。那艘快船在水门外的江面上靠岸,传令兵跳上码头,跑过被炸断的铁栅栏缺口,穿过正在列队的士兵,在马宝面前停下,把江面上的战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清军水师主力已被全歼,施琅战死,残余战船正在向下游逃窜,马将军正在追击,江面已经完全安全了。
马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正在从水门涌入的士兵身上,然后对身后的将领说了一句:“江面安全了。先锋营全部从水门进入,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随后跟进。把火炮拆解后运到水门内侧重新组装,架在码头两侧的城墙上。辎重船跟在后面,把弹药和震天雷全部运进来。”命令沿着码头传向后方。
水门外的河道中,运兵船开始鱼贯而入。第一艘运兵船穿过被炸断的铁栅栏缺口时,船舷在铁栅栏的断口处擦了一下,木屑落入水中。船身在河道中调整方向,在码头边缘靠岸。第一批士兵跳上码头,在码头上列队。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铁栅栏缺口两侧的铁条上还残留着爆炸后的焦痕和扭曲的断口,每一艘船经过时船底都会刮到河床上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摩擦声。越来越多的人从水门涌入,在码头和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列队待命。那些脚步声在码头外侧的跳板上持续响着,穿过缺口,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形成一道道正在延伸的灰色队列,从水门向城西的街巷方向延展。
马宝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燧发枪手排成三排,连珠铳手分列两翼,先锋营扛着长梯和震天雷箱站在队列后方。他已经在这段码头上站了一整夜了,从昨夜水门被炸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没有向前推进,是因为他在等江面上的消息——施琅的水师还在江面上,如果他深入城中,清军水师可能会从江面切断他的退路。现在施琅已经死了,清军水师已经没了,他可以向前推了。他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等到那道最后的屏障消失,才下令开始推进。
“出发,”马宝说,“沿主街向西推进,把水门方向的控制区扩大到城墙内侧至少半里之外。每一条街、每一座房屋都要扫清。”
燧发枪手在主街上列队推进。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缝里有低沉的呼吸声和被压住的哭泣声。燧发枪手在推进时保持三排轮射阵型,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直立,第三排举枪。每经过一条横巷时,燧发枪手都会停下来,向巷子里齐射一轮,然后由连珠铳手向前搜索清剿,再继续向前推进。连珠铳手从主街两侧攀上屋顶,在瓦片上匍匐前进,从高处向下搜索前进路线两侧的屋顶和窗口有无清军的伏兵。
他们在经过第二条横巷时遇到了清军的第一道防线。街口处,清军用翻倒的马车和装满泥土的木箱堆成了一道街垒,街垒后面蹲着十几个清军鸟枪手。燧发枪手在街垒前方约三十步处停下,齐射了一轮,弹幕打在木箱上,木屑横飞,在街面上扬起细密的烟尘。街垒后面的清军还击了一轮,弹丸落在燧发枪手阵列前方,在路面上激起碎土和草根,从街面上弹跳起来,落在后面一排士兵的靴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燧发枪手持续轮射压制街垒,一个连珠铳手从街垒侧翼的屋顶上探出身来,从高处向下射击,两个清军士兵中弹倒在木箱旁边,他们的鸟枪从手中滑落,枪管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动了一段才停下来。一个清军士兵试图把同伴的鸟枪拖回来,刚伸手就被屋顶上的连珠铳手击中肩膀,他伏在地上没有再移动。街垒后面的清军开始后撤,沿着街道退入更深的巷弄。
先锋营在燧发枪手的掩护下向前推进,那道街垒很快就被拆除了。翻倒的马车被推到路边,装满泥土的木箱被掀翻,泥土沿着街道散落一地。燧发枪手在街道上持续推进,连珠铳手在屋顶上交替前进,封锁清军的退路。清军在退却中不断在巷口和街角组织新的防线,在横巷的转角处留下了几支断枪和几顶歪斜的帽子,在另一条巷口的墙根下散落着几枚弹壳和被丢弃的弹药袋。燧发枪手被迫放慢速度,在每一个街口停下来清剿两侧的残余火力。
清军的抵抗在午后变得更加激烈。福全从聚宝门方向调来了一批预备队,在水门方向重新组织防线。那些预备队在街道上构筑了新的街垒,以沙袋和木料堆成齐腰高的矮墙,矮墙后面蹲着数十名清军长矛手和鸟枪手。街垒两侧的房屋窗口里也布置了鸟枪手,从侧翼向街道上的燧发枪手射击。那些从窗口探出的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射击时喷出的火光在窗框内侧短暂闪亮,随即消失在阴影中。
马宝在燧发枪手后方看到了那道新的街垒。他下令停止推进,把火炮从码头方向运上来。炮手们把拆解的火炮从码头搬运到街道上,在街道转角处重新组装炮架,调整射角,瞄准那道街垒。炮手们把一个装填手递来的火药包塞进炮膛,用通条压实,塞入炮弹,把引信插入火门,退后一步,拉动引线。
第一发炮弹击中街垒中央,沙袋被炸裂,碎沙从破口涌出,在街垒内侧的地面上堆积成一道暗黄色的沙堆。几个清军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第二发炮弹落在街垒左翼,木料横飞,几根断裂的木桩被炸得飞向街道两侧,砸在墙面上,沿着墙壁滑落。清军在炮火中开始后撤,长矛手和鸟枪手在弹幕的间歇中逐批退入更深处的巷弄。炮火持续了三轮,在那道街垒被轰开了一道缺口后,燧发枪手从缺口处推进,连珠铳手从两侧屋顶封锁通道,先锋营紧随其后。
一个清军士兵在退却时被一块断木绊倒,他试图爬起来,被后续的燧发枪手按住了肩膀。燧发枪手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推进。那个清军士兵被后面的士兵架起来,拖到了路边。
清军的防线在被突破后开始逐段后退,每一道街垒都被火炮和燧发枪手依次击穿。马宝的部队在午后推进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控制区已经扩大到了城墙内侧约半里处。街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清军的,也有周军的。散落的兵器在路面上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像是被遗弃的旧物。
水门方向扩大控制区之后,周军可以同时从聚宝门和水西门两个方向对江宁城施加压力。聚宝门方向的裂缝还在扩大,水西门方向的突破口正在持续扩张。两道裂缝正在同时扩大,正在同时消耗福全所剩不多的兵力。一道裂缝从正面逼近,另一道从侧面切入,所有的填补都在缩短其他方向的厚度,而福全已经抽不出更多能同时填补两边的人手了。
傍晚时分,福全站在城楼上,听到水门方向的枪声比之前更近了,而且更密集——周军的火炮已经运进来了,正在街道上逐段推进。他在城楼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了城楼,沿着城墙内侧的甬道向水门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经过那些正在向水门方向输送的预备队时没有加快步伐,那些士兵在他经过时停下来侧身让路,等他走过之后再重新合拢。他走到水门方向的外围防线时,看到了那些正在依托街垒和房屋抵抗的清军——他们的阵线比昨天又向后收缩了一段,周军正在持续推进,清军正在逐段后退。但没有溃散,每一条街道的失守都经过了反复的争夺,每一道街垒都至少被轰击了三轮以上才被放弃。
他沿着防线的走向走了一遍,在几处已经出现松动的街垒位置停下来看了看,没有下令。街垒上的沙袋被炮火削平了一层,新堆的沙袋颜色比旧袋浅,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他看到那些正在从街垒上撤下来的伤兵,也看到了正在从后方补充上来的预备队在街道上排成新的阵列,准备接替那些已经守了一整天的士兵。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回防线后方。
“守到天黑。”他说,“天黑之后退到第三条街继续守。第三条街的街垒已经堆好了,比这里的厚两倍。周军就算攻过来,也要花更长时间才能突破。”他没有多说,站在暮色中看着那些正在向新防线移动的士兵,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聚宝门方向。他走在城墙内侧的甬道时,听到水门方向的枪声在暮色中变得更加密集了。那道声音沿着城墙的轮廓线传来,在夜色中持续响着,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薄的旧布,每一段都在变薄,而他已经没有更多布可以补上去了。
(第五卷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