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硬生生将钉入墙中的弩箭拔出。
寒光凛冽,亦是精钢所制,箭杆上刻着明代云纹,显是彼时遗物。
他随手将箭纳入左袖暗格,危急之际,抬袖即发,力沉势疾,纵是高手也难躲闪。
如此犀利的弩箭,倒让王霄对那被蛛吞之人的来历起了兴致:莫非也是古时盗墓四门里的前辈人物?
正思量间,王霄又用旋风铲翻出几件东西,却非什么稀世奇珍。
只是一幅年画。
可画中内容古怪至极,寻常年画不是秦琼就是敬德,谁会把这玩意儿揣进墓里?
王霄多看了两眼,竟觉画中那头毛驴似要挣脱纸面,活生生踏步而出,阴森诡谲,叫人汗毛直竖。
“咦!”
一旁鹧鸪肖忽地低呼一声,快步走近。
他也盯住年画,眉宇微蹙:“怎会是这个?”
“二哥认得?”王霄听出话中有异,当即追问。
“嗯。”
鹧鸪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三弟可知,盗墓行当里,除我们传了千年的四大派,还有南方的老九门,另有一支隐于暗处的势力,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
王霄头回听见这说法,目光灼灼,静待下文。
“此前咱们与大哥在平山所遇的明代观山太保,便是四大家族之一。”
鹧鸪肖接着道:“其余三家,分别是九幽将军、拘尸法王,还有阴阳端公。”
“四家各司其职:阴阳端公统率窟子军,九幽将军镇守龙脉,拘尸法王专克尸变,观山太保则掌皇陵营造;手段上,阴阳端公精于察形观势,九幽将军能镇河伏龙,拘尸法王擅驱邪镇煞,观山太保则通晓奇门秘术。”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传说九幽将军信奉毛驴年画,只是近百年来,四大家族踪迹杳然,我原以为只是江湖传闻,没想到今日真能撞见。”
王霄闻言默然。
眼前这方盗墓天地,远比他预想的更广、更深。
观山太保、九幽将军、拘尸法王、阴阳端公……
他早有耳闻,千万没料到,在这龙岭深处,竟能撞上百年前的九幽将军遗物。
转念一想,四大家族本就神出鬼没,就连观山太保封氏一族,如今也人丁寥落,隐居巫峡棺山的地仙村中。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王霄收妥器物后,确认巨蛛腹中再无他物,众人便不再多看。
随即齐赴墓门,鹧鸪肖与老洋人联手施为,不多时便将石门启开。
门后另是一条甬道,格局迥异于来路,愈发印证了王霄先前所断:李淳风不愧盛唐风水宗师,手段通玄,竟将整座陵墓布成一座庞大浑天仪。
真正的棺椁,十有八九就在眼前这座西周古墓的主墓室之内。
一行人再不耽搁,疾步而入,转瞬已至冥殿。
殿内气象恢弘,十三盏长明灯幽幽燃着,依八卦方位排布,千年不熄,令人咋舌。
在场皆是老手,心知缘由,不过是墓门开启后,外界空气涌入,引燃积存磷火,继而点燃灯芯罢了。
可亲眼所见,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穹顶正中,悬着一盏鲛人膏油灯,烛火摇曳,映照下方祭坛。
坛分九级,阶阶分明,象征极数之尊;坛面镌刻五行八卦,纹路清晰如新。
要知道,古时候“九五之尊”是帝王专属的象征,寻常百姓连提都不敢提,更别说擅用了。
这李淳风倒好,硬是把自家棺椁挪到了本该供奉天子的八卦祭坛中央,胆量之大,真叫人咋舌。
王霄领着众人踏入冥殿,目光直落前方,那部传说中的龙骨天书,就藏在这口棺椁里。
鹧鸪肖眼底霎时一亮,掩不住心头激荡。
他抄起旋风铲,三步并作两步跃上祭坛。定睛一看,那具唐代棺椁表面竟刻着几行隐秘纹路,正是关于龙骨天书的线索!
看来,天书十有八九就封在里头。
可这棺材浑然一体,接缝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硬撬?根本不可能。
就在鹧鸪肖焦灼难耐之际,眼角忽扫见棺盖边缘嵌着一处凹槽,形状、尺寸,竟与先前壁画中李淳风手中所握的那支毛笔严丝合缝!
他毫不犹豫,将毛笔稳稳嵌入槽中,手腕一拧,“咔嚓!咔嚓!”
沉闷的机括声自棺内响起,震得人耳膜微颤。
随即,一块金灿灿的铁片缓缓滑出棺沿,表面镌着古拙的小篆。
铁片甫一显露,众人便见上面刻着一段铭文:西伯盖即位五十载,囚于羑里。
盖推伏羲八卦为六十四卦。西伯崩,葬于毕。
王霄与鹧鸪肖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震,这“西伯”,分明就是周文王!
传闻他推演八卦成六十四卦,而这龙骨天书,正是他亲手所创,又将最终下落隐于其中。
众人早觉这西周古墓处处透着古怪:不说那凶相毕露的人面黑睡,单是悬魂梯的诡谲走势,加上墓道里星罗棋布的奇门八卦布局,哪是李淳风一人能布下的?
谁料这墓真正的主人,竟是周文王本人!李淳风后来撞见此地,竟鸠占鹊巢,略加修整,才造就了龙岭迷窟之下,唐风与西周遗韵交织的独特格局。
众人尚在惊愕,冥殿入口却“轰”一声骤然闭合!
紧接着,四壁机关齐鸣,咯吱、咔哒之声不绝于耳。
鹧鸪肖心头一紧:“糟了!”,显然触动了殿内杀阵。
眼看最后半卷龙骨天书近在咫尺,却横生枝节,他一把拽住老洋人,贴墙疾退,同时撑开金刚伞护住二人。
另一侧,王霄也已拉住花灵,伞面一展,稳稳挡下头顶簌簌落下的碎石与暗弩。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时,棺椁旁地面无声裂开,一座浮雕棋盘徐徐升起。
棋枰之上,黑白子纵横厮杀,早已僵持成一局残棋。
墓主心意昭然若揭:解此残局,方得龙骨天书。
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副珍珑棋局,王霄和鹧鸪肖一时哭笑不得,这一路闯龙岭,险象环生,神经绷得太久,反倒被这文雅机关逗得松了口气。
两人凑近细看。
“围棋。”鹧鸪肖抬眼,“三弟,你可懂此道?”
王霄讪讪挠了挠腮帮子。
现代人嘛,五子棋还玩得溜,围棋?真没摸过几回。
“二哥。”他抱拳一笑,“破局这事,还得您来。”
“好!”鹧鸪肖应得干脆。
这局珍珑残棋,千年前或许是无人可解的死结;可搁在当下,哪怕民国年间,也不过是稍费思量罢了。他略一凝神,已寻到破绽。
“啪!”
一枚黑子落下。
“轰隆隆......”
冥殿八方齐震,八扇厚重石门应声升起,每扇门后,皆陈列一件价值连城的陪葬重器。
可预想中棺盖开启的画面,并未出现。
难道……这棋局,并非开启棺椁的钥匙?
“局中套局。”王霄低声道,“不愧是周文王手笔,果然深不可测。”
“二弟,你瞧出什么了?”鹧鸪肖追问。
“嗯。”王霄颔首,负手立于祭坛中央,目光扫过四周,“这八扇石门,对应的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
“而墙上陈列的冥器,恰与石门方位构成‘九宫八卦’之阵,当年西周墓主周文王,精于此术,绝非虚言。”
“单破一局棋,远不够取走龙骨天书。眼前这座九宫八卦阵,才是真正的关卡。”
鹧鸪肖闻言,心中一凛。比起之前那人面黑睡的蛮力凶戾,这满殿奇门、遍地卦象,才是真正吃人的机关。
若无王霄点破玄机,纵使他鹧鸪肖身手再硬、见识再广,怕也困死在这龙岭深处,永难得见龙骨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