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欲跨过石门,忽听侧旁幽暗处传来一阵异响,高低错落,抑扬顿挫,带着几分拖腔转调的韵律。
众人悚然一惊,以为撞上东瀛哨兵,火把瞬间熄灭。
张家伙计反应极快,散开包抄,弓身掩进;齐铁嘴却竖耳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佛爷,您仔细听听,这调子,像不像二爷唱戏时的味儿?”
众人屏息静听,那声音婉转起伏,腔口纯正,果真与二爷的戏韵七八分神似。
“这腔调,地道得很,比不少科班出身的还稳。”
“这矿里除了矿工,就只剩东瀛人了。”
“他们哪儿懂咱们的戏?”
“……该不会,真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了吧?”
齐铁嘴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衣领。
“这一片历来不太平,要是早年跑江湖的戏班子遭了难,怨气滞留此地,也不是没可能。”
张启山无奈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看在他是齐老八的份上,光凭这张嘴动摇士气,就够军法处置了。
“佛爷,前面又打通了一条矿道,直通到这里!”
待循声悄悄摸近,才发现那戏腔正是从一条新凿的矿洞里飘出来的。
“东瀛人属耗子的吧?”
“怎么哪儿都能给他们钻通?”
齐铁嘴望着又一条连通的矿洞,忍不住嘀咕。
走在最前的张家人突然回头,打了个短促手势;张启山迅速回了三下指势;那人立刻带了几名弟兄,猫着腰,顺着声音潜行而去。
“佛爷,出啥事了?”
齐铁嘴看不懂手语,只瞧出那几人已锁定了声源所在。
“还有气儿。”张启山目光沉沉,投向矿洞幽暗的深处。
不到一分钟,那尖细婉转的唱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扑腾挣扎声,可没几秒,声音又骤然掐断,像被谁狠狠捂住了嘴。
片刻后,几个张家人架着一个瘦得脱形的人从洞口踉跄而出。
“佛爷,就是他刚才在唱。”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枯瘦的老汉,皮肤黝黑发亮,皮包着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惶,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张启山抬手示意,布条被一把扯开。
“你是谁?”
“你为啥在矿里唱戏?”
老头刚松开嘴,喉咙一抖就嚎开了:“太君饶命啊!我……”
“闭嘴!什么太君?这是佛爷!”
张家人一声厉喝,震得人耳膜发颤,“老实回佛爷的话!”
“不是东洋人?”
老头干嚎声一顿,眼珠子滴溜一转,“我叫麻当,侗村来的,在这儿挖矿讨生活。”
“唱戏?高兴呗。”
侗村?
几人互看一眼,神色微凝。
齐铁嘴试探着问:“是茶麻古道驿站上面那个侗村?”
麻当一怔,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山那边的侗村。”
他虽带着乡下人的机灵劲儿,可眼前这几人个个眼毒心亮,光看他脸色一僵、眼神迟滞那一瞬,便已断定,他正是从那个侗村出来的。
“你多久没回过村子了?”
齐铁嘴语气温和,却掩不住眉间一丝怜意。麻当显然还不知道侗村出了大事。
麻当一见这神情,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多月了,出啥事了?”
齐铁嘴长叹一声,话到嘴边竟有些难以启齿。
麻当见状,急火攻心,身子一挣,竟真从两个伙计手中挣脱出来,一把攥住齐铁嘴的手臂:“村子咋了?”
“你们到底干了啥?”
齐铁嘴疼得龇牙咧嘴,别看这老头一把年纪,常年在地下抡镐凿岩,筋骨硬朗得很。
两个伙计这才回神,赶紧上前架住激动不已的麻当,将他拽开。
“你们在村里干了啥?”
齐铁嘴缓了口气,把侗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听完,麻当腿一软,直挺挺瘫坐在地,两眼空茫,老泪横流:“天杀的!畜生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就不怕死后堕进油锅,永世不得翻身吗!”
张启山蹲下身,目光如钉,直视麻当:“想替侗村人讨公道,就先别哭。告诉我们,那些东洋人现在在哪儿?”
“只有把他们清清干净,死去的人才能安魂。”
麻当扭头扫了一眼王霄等人,枪械锃亮、杀气凛然,立刻反应过来,颤声问:“爷,你们……真是冲那些东洋人来的?”
“没错。”张启山点头。
“好!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一个不漏!一定得把这些挨千刀的东洋人全剁了!”
说到“东洋人”三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白。
接着,他缓缓道来:麻当家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在这一带矿山里刨食吃,整座山的坑道、岔口、暗缝,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后来东洋人买下矿山,日夜不停往外运矿石,一车接一车拉走。
有天掘进时突然打通了一条古墓甬道,东洋人得知后立马带人钻进去寻宝,那次进去的人不少,可一天后只逃出来三个,全是东洋人,浑身是血,疯疯癫癫,嘴里胡喊乱叫。
打那以后,矿上就暴发了虫病:先是尿液里拖出细丝般的活物,接着身上溃烂生蛆,最后活活疼死,死相惨不忍睹。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病,很快就在整个矿洞里炸开了锅。
随后,大批穿军装、戴白褂的东洋人涌进来,把所有人强行集中关押。
“我头一回见那尿丝,就觉得不对劲,连夜偷了点水和干粮,躲进一个废弃矿道里。”
“等东西吃完、水喝尽,实在撑不住了,才偷偷溜出来找吃的。”
“半道撞见一个人,塞给我干粮和水,说‘出去必死’,让我在这儿等着,等到了人,命就保住了。”
“我就靠那点口粮和水,硬熬到了今天。”
“实在是饿得受不了,才冒头看看外面啥样。”
齐铁嘴听到“等人”二字,立刻摸出身上一个旧布袋:“让你等的人,是不是带着这个?”
麻当一见,愣住,随即一把攥住齐铁嘴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您是齐家的风水先生?”
齐铁嘴颔首。
麻当“噗通”就要跪,被齐铁嘴一把托住胳膊拦了下来。
“爷啊,总算等到您了!”
“我家那位高人,托我给您捎句话。”
齐铁嘴心头一跳:“什么话?”
“高人说,要想看清这摊子事,您得倒着瞧。”
麻当用长沙老话一字一句复述,听着像是句骂街的粗话,词不达意,调子也拧巴。
吴老狗听得直皱眉:“八爷,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呢?”
“不是骂人,是长沙老话。”齐铁嘴摆摆手,“他口音不准,学得走样了。”
他略一沉吟,低声解释:“段青三十六年不入者退。”
“我家这位前辈的意思是,没学满三十六年的,不许下洞。”
张启山与吴老狗闻言,眉头同时锁紧。
齐家祖传的奇门八算,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门绝技厉害在哪?看齐铁嘴就知道了:言出必中,从无虚发。
可齐铁嘴自己,才学了二十来年。
而这奇门八算,还有一桩令人胆寒的规矩……
一旦掌握了这门本事,便会在人生几个关键节点上迎来质的飞跃:三十而立时,功底已稳,推演极少出错;四十不惑时,心无滞碍,卦象一到即明;五十知天命时,通晓造化之机,洞悉命运流转。
这三个年纪,正是奇门八算修习者豁然贯通的关口,越是年长,越见精纯。所以老一辈的算命先生,往往越活越准,越老越神。
可这位高人却说,须得过了而立、逼近不惑,才敢下探。
单凭这句话,就能断定下方的风水格局非同小可。
若没下足三十年苦功,怕是连门都摸不着,更别提看懂分毫。
“后面几句,讲的就是地底那处风水。”
“龙脉、穴眼、砂岗、水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有人刻意做了手脚,把整套风水给‘藏’起来了。”
“上面那个骇人的局,果然只是障眼法。”
“真是大手笔!底下这局,气象必定恢弘至极,否则何须费尽心思遮掩?”
要知道,藏风水是极难的事,既耗心力,又损元气。
肯花这么大代价藏起来的,绝非寻常地脉。
“三害不侵而多踟,踟躇蛆虫”,意思是此处只有一种爬得极慢的虫子作祟。
几人一听,脱口而出:“尸蛾子幼虫!”
齐铁嘴眉头拧得更紧了。
“地下有天,天上却有火……这句我参不透。”
“倒是‘穴不必泥两水合襟’,说的是以地气为引,布成一道气脉结界,隔绝阴邪。”
“再结合高人所言‘反着看’,这道结界,怕不是用来护穴,而是困住里面的东西。”
“看来底下埋的,绝非等闲之辈。”
“竟还担心自身邪气太盛,扰动山川地气,主动把自己封死在内。”
“就我平生所识之人,够格这么葬的,恐怕只有佛爷您了。”
封住自己?
果真如此?
王霄心头微动,却不敢轻信。
青乌子本是后来者,为研究陨石而来,硬生生占了此地,这风水结界,封的多半是原主,而非他本人。
那“地下有天,天上却有火”,又作何解?
莫非是类似天火琉璃顶的机关?
可这类机关,盛行于北宋以后。
而从墓道砖石形制来看,青乌子应与南北朝萧吉同时代,那时压根还没这玩意儿。
看来进去之后,一步都不能松懈。
要是被青乌子设下的机关拖着一起埋了,可就真成了笑话。
“你咋会唱二爷的戏腔?”
吴老狗盯着麻当,满眼疑惑。
戏班子唱腔各有门道,外行听着差不多,内行一听便知来路。
麻当这调子,跟二月红家的几乎一模一样。
怪就怪在这儿,麻当一辈子没出过这山沟,怎会学得这般地道?
“唱戏?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喽,那时候我还年轻。”
“有几个人逃难进来,说在外头活不下去,寻个差事糊口。”
“其中有个年轻人,晚上常哼一段,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几十年前?
张启山几人神色一凛。
“二爷的族人?”
先前在火车站,二月红提过,他们族里曾有几人陷在这墓中。
想必就是麻当说的那几位。
“东瀛人在哪儿?”
张启山直问要害。
“东瀛人。”
麻当咬牙切齿,抬手指向山洞深处那扇石门:“我亲眼看见,所有人都是被那些穿白大褂、戴军帽的东瀛人用枪逼进去的。”
“后来他们又运进不少东西。”
“打那以后,再没人出来过。”
张启山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把实验室设在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