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顺着平缓的水流继续向下游漂移，天光越发明亮，晨雾彻底散尽，完整的山河画卷铺展在众人眼前。
河风裹挟着水汽，混着岸边野草与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孩子们不再伸手嬉水，一个个安安静静倚靠在船舷两侧，目光流连于两岸的风物。方才听闻的船家旧事沉甸甸压在心底，再看这条奔流不息的河水，心境已然和初上船时截然不同。
老船家手中竹篙时不时轻点河底，校正木船的航向，不让船只偏向岸边的乱石堆。年岁沉淀下来的阅历，全都藏在这一抬一落的动作里。
“往前再走一段，还有一处旧时的中转码头。”老船家抬手指向河道转弯的方向，声音缓缓响起，“早年山里面运出来的高岭土，很多都要在那里集散。山中小船吃水浅，走不了大河，货物便要在此转到大漕船上，去往更远的窑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河道缓缓拐出一道柔和的弯，一片巨大的石砌埠口慢慢映入眼帘。
不同于方才路过那处残破的小埠，这处中转码头规模更大。层层叠叠宽大的青条石顺着河岸铺排而下，一级一级沉入河水，历经数百年潮水冲刷摩擦，石头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不少石板边角已经磨损崩缺，缝隙里钻出丛丛野草，几株老灌木顺着石缝顽强生长，在石墙上铺展开翠绿枝叶。远远依旧能够看见旧时搭建货棚的石基，断石散乱，埋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木船慢慢靠近，老船家把竹篙狠狠扎进河床淤泥，稳稳将船泊在码头侧边。船板轻轻磕碰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陆续踏上石埠，脚下的青石冰凉粗糙。踩在这些石阶之上，仿佛还能听见遥远岁月里嘈杂的回响。想象中，成百上千的麻袋层层堆叠，袋口紧紧捆扎，里面装满淘洗白净的高岭土。船夫的吆喝、搬运工的号子、船桨击水、车马轱辘滚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整座码头终日喧嚣不息。
可眼前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簌簌作响，河水一遍遍拍打石阶底部。
一个孩子弯腰，伸手抚摸石头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长年累月绳索拖拽麻袋磨出来的印记，一道道刻在青石之上。
“这些痕迹，都是以前搬瓷土磨出来的吗？”
“正是。”老船家走到石阶之上，目光扫过整片荒废的码头，眼底浮起一层追忆，“那时候这里日夜不停，商船来来往往。遇上赶工期，夜里也点起油灯火把，装卸货物。船工、挑夫、货商汇聚于此，岸边还搭着不少简易茶棚，跑船赶路的人，便在这里歇脚，喝一口粗茶，啃几口干粮。”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处残存的土台。
“那地方从前便是茶棚旧址。跑船是拿身子搏生计，顺流看似轻松，逆流返程才是煎熬。运完瓷土，空船要逆流回山里，全靠纤夫沿着河岸拉纤。三伏酷暑，寒冬霜雪，纤绳勒进肩头，一步一步在河滩乱石间跋涉。”
孩子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河滩之上，还残存着浅浅纤道的痕迹，隐在杂草之下，弯弯曲曲向着上游延伸。很难想象，无数人曾经弓着身子，背负沉重纤绳，在这条土路上艰难前行。
沈清辞缓步走在石埠之上，低头端详石头上斑驳的旧迹。一块瓷器，从矿山到窑火，哪里仅仅只是窑房之内的揉泥拉坯。深山采掘溪水淘洗，船夫闯险滩，纤夫逆水拉船，搬运工肩扛手提，无数普通人的汗水，一路顺着这条河道，最终汇入一座座窑坊。所有看不见的辛劳，全都沉淀在器物之中。
“以前也常有意外。”老船家继续缓缓诉说往事，“遇上连绵大雨，河水暴涨，码头会被大水淹没。停泊的船只极易冲撞损毁，麻袋被浪头卷走，一船瓷土转眼消散于洪流。也有纤夫脚下打滑，跌入湍急河水，便是凶多吉少。瓷器光鲜，背后尽是凡人的风雨与苦难。”
听着这番话，孩子们默然不语。他们从前在工坊之中，只专注泥与火的趣味，感受拉坯塑形的快乐，开窑之时惊叹器物的美与残缺。直到踏上这趟寻访之路，走过古矿，行过水运古道，才一点点看清一件瓷器完整的来处。美，从来不是凭空诞生，它背负着一整条山河岁月。
有个女孩蹲下身，捡起河滩上一小块被河水冲刷圆润的白色瓷土碎块，捧在手心。泥土温润，带着河水的凉意。
“原来这么一小块土，要历经这么多磨难，才能变成瓷器。”
“磨难未必都是坏事。”沈清辞走到她身旁，看着那块瓷土，轻声说道，“山河风浪会损毁瓷土，可风雨流水同样淬炼泥土。就如同制瓷，窑火之中会生出瑕疵，可那些缺憾，同样也是岁月与磨难留下的印记。我们接纳器物的不完美，本质上，也是读懂这背后万千人的不易。”
风掠过荒草，哗哗作响，远处水面上几只水鸟盘旋起落。繁盛早已落幕，旧码头归于荒芜，但山河依旧。
老船家望向开阔的河面：“从这里往下，河道便彻底宽阔，大船可以畅行无阻。旧时满载瓷土的漕船，便会从这里出发，去往一座座烟火升腾的窑场。”
沈清辞抬眼远眺，河水浩浩荡荡奔涌向前，奔赴远方。这一条水路，送走一代又一代瓷土，承载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与期盼。往事随流水远去，可土地与流水记录下的故事，依旧等待后人读懂。
“我们在此稍作停留。”沈清辞转头看向一众少年，“不妨好好看一看这座旧码头。记住这些石阶，这些痕迹，记住流水曾经驮起的人间烟火。回到工坊之后，我们可以把今日所见所思，融进接下来的创作之中。”
孩子们散开，沿着石阶与河滩慢慢行走，细细打量遗留的旧痕，把眼前山河与听见的船家往事，一点点收纳进心底。河水不息，静静见证着这一群少年，读懂藏在瓷土深处沉甸甸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