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破开粼粼水波，顺着江流缓缓向前铺开。两岸的山峦一重接着一重，黛色的山体浸在淡淡的天光里，江岸之上林木繁茂，乌桕、老樟与成片翠竹挨挨挤挤，枝叶垂落，几乎要拂过水面 。风掠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混着江水流动的声响，漫过整道河谷。
左岸的山坡上，还残留着旧时运料古道的痕迹，被荒草与灌木半掩，石阶顺着山势起起伏伏，隐约能看见前人踩踏磨得光滑的石面。偶尔遇见废弃的旧埠头，大块青石板沉在水边，石缝间生出野草，从前这里该是停泊小船，装卸高岭土、窑柴的地方，如今只剩江水一遍遍漫上来，又缓缓退去，洗去往日喧嚣 。
右岸地势稍缓，散落着几处村落。白墙灰瓦的屋舍依江而建，房前屋后栽种着茶树与桂树，几棵老槐树斜斜探向江面。岸边河滩铺满圆润的鹅卵石，偶尔可以看见细碎旧瓷片嵌在沙石之间，那是千百年江水遗留下来的印记，曾是一船船瓷器途经此处，些许残片落入江中，岁岁沉埋于此 。有农人蹲在江边浣洗，几声犬吠隔着水面遥遥传过来，又消散在风里。
老船家掌着木橹，并不急着赶路，任由船只随水流悠悠前行。江风拂过孩子们的脸颊，大家扶着船舷，目光不住往两岸张望。水面开阔处，能看见水鸟贴着江面低飞，白鹭落在浅滩石上，见船靠近，便振翅掠过碧波，飞向远处青山深处 。水波把山影、树影、屋舍的影子揉碎在江面，随着船行，一荡一荡地散开。
“早些年，这江面上可不是这般清净模样。”老船家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指尖指向两岸，“鼎盛时节，江上舟帆蔽日，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不绝。上游送来瓷土、松木窑柴，下游载着捆扎妥当的瓷器出发，一个个渡口日夜人声喧闹，号子声顺着江水传出很远 。两岸滩地堆得满满当当，木排顺着江流漂下，码头工人往来装卸，整条河谷都浸在烟火之中。”
沈清辞站在船头，望着缓缓向后退去的岸景。青山不变，江水依旧，只是当年千帆竞逐的盛景早已落幕。那些曾经奔波于这条水道的船家、挑夫、窑工，都已经化作远去的往事，唯有这条昌江，依旧日夜奔流，把土与火的故事，一代一代留存下来 。
船转过一处山弯，江面忽然开阔，远处的丘陵层叠铺展，江水向着远方绵延而去。水波轻轻撞击船身，发出温和的哗哗声响，仿佛这条江河，还在低声诉说着那些埋藏在流水里的岁月。
木船转过山弯，水流的流速稍稍放缓，前方旧市镇渡口便慢慢出现在视野当中。
远远望去，大片青石板铺就的滩岸顺着江水铺展开来，层层石阶从岸边一路延伸进水里，历经数百年潮水反复冲刷，石面被磨得温润发亮，边角被岁月磨去棱角。几截腐朽的旧木桩半埋在河滩泥沙里，是当年用来拴住货船的桩子，枯褐色的木纹裸露在外，上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绳痕，那是无数缆绳长年勒压留下的印记。
船家放缓橹桨，木船顺着水流慢慢靠向石阶。橹叶划入水中，搅碎水面晃动的山影，船身轻轻一晃，稳稳贴住岸边。老船家伸手扶住石阶，率先跳上渡口石板，随后伸手将孩子们一一接上岸。
脚下的石板带着江水浸润过后的微凉，踩上去凹凸不平，石缝之间丛生着青苔与细碎的野花。渡口规模远比方才路过的小埠头宏大，曾经这里是水路中转的紧要之地，上游运来高岭土、窑柴，在此分装，下游各地的商船也在此停泊，满载烧制完成的瓷器驶向四方。
渡口旁残存着半边老渡亭，木构架大半已经朽坏，屋顶缺了一角，阳光从破落的地方倾泻而下。亭内墙壁之上，还依稀看得见模糊斑驳的石刻，风雨侵蚀之下许多字迹已经漫灭不清，只有寥寥几句还能辨认，记载着旧时修造渡口、筹措船运的旧事。
孩子们散开，沿着石阶缓步走动，弯腰打量河滩。沙土之中，时不时就能翻出大小不一的古瓷残片，有的带着淡雅青釉，有的沾着褐黄窑火痕迹，静静埋在沙石里，是千百年间从货船上跌落，被江水裹挟至此。一个少年拾起一块弧度圆润的瓷片，放在掌心细看，釉色虽已经被流水磨得暗淡，依旧能够想象它完整时候的模样。
“从前这里，整日都是人声鼎沸。”老船家缓步走到渡亭之下，目光扫过空旷的渡口，仿佛看见往昔的光景，“天还未亮，货船就已经挤满码头。挑夫们肩扛扁担，号子声此起彼伏，瓷土袋、成捆窑柴、一箱箱瓷器往来搬运。商贩、船家、挑担的脚夫汇聚在此，渡亭里面人来人往，歇脚、算账、等候行船，烟火气整日不散。遇上江水涨落，还要抢着装卸货物，生怕误了行船的时辰。”
沈清辞站在石阶最高处，望向滔滔不绝的江水。眼前渡口冷清安静，不再有千帆停靠，听不见喧闹号子，只有江风穿过残破的渡亭，发出呜呜的轻响。江水依旧一如既往奔涌，带走一代又一代人的奔波，却把过往的痕迹留在石板、残瓷与石刻之中。
几个孩子坐在渡口石阶，手里捧着捡来的瓷片，低头默默不语。他们走过古矿，行过水路，站在这座废弃渡口，才真切懂得，一件瓷器从山间瓷土到炉火成型，再运往四方，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藏着无数普通人的辛劳。
江风卷来水汽，远处群山静默，江流滚滚向东。暮色开始慢慢浸染天际，淡淡的橘色铺在水面，把整座旧渡口笼罩在柔和的余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