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顺着高岭的山势缓缓向上，路边丛生的芒草被秋风染成一片浅金，风掠过的时候，便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沈清辞领着几个孩子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是经年累月被行人、挑夫踩磨出来的旧迹，石缝里还嵌着细碎发白的土粒，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你们看，这就是古时运瓷土的古道。”沈清辞停下脚步，弯腰捻起一撮土，在指尖轻轻搓开，土粉细腻如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从前没有车子，矿里采出来的高岭土，就是靠着挑夫一担一担，沿着这条山路，翻山越岭运到码头，再顺昌江去往景德镇。”
几个孩子围拢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她掌心的土。阿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沾了一点，捻了捻，低声惊叹：“原来做瓷器的土，长在山里这么远的地方。我还以为就在工坊边上挖呢。”
老周跟在队伍后侧，手里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和简单的急救用品，闻言笑着开口：“这高岭土可不是随处都有。古人寻矿，要翻遍群山，看岩层、辨土色，找上好的矿脉，一旦挖到好矿，便是一方生计。可挖矿苦，守矿更苦，山里面潮冷，常年不见多少阳光。”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越往深处，林木愈发茂密，高大的阔叶树撑开枝叶，把天光剪得斑驳。转过一处山弯，视野忽然开阔，一面巨大的崖壁横在眼前，崖壁上有层层人工开凿的洞窟，洞口幽深，是百年古矿洞。洞口外围散落着大量矿渣，大块大块的岩石混着洁白矿土，历经风雨，静静躺在这里。
孩子们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方才一路的说笑声淡了几分，望着古老矿洞，生出一种肃穆感。
沈清辞站在矿洞入口，没有贸然往里走。洞口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湿润泥土与岩石独有的气息。她抬手指向崖壁上一层层开采痕迹：“你们看这一层一层的凿痕，都是古人用铁凿、铁锤一点点敲出来的。没有炸药，没有机器，一锤一凿，把深埋山体里的高岭土取出来。很多矿工常年在幽暗潮湿的洞里劳作，日复一日。我们手上那一团可以捏成坯的瓷土，背后是无数人的辛苦。”
一个女孩轻轻伸手，摸了摸岩壁上遗留的凿印，岩石粗糙，凹凸分明，仿佛还留存着千年前铁锤落下的震动。“那矿洞里，会不会还有古人留下的东西？”
“早年还有旧工具、陶罐残片，很多都被博物馆收走保护起来了。”老周走到崖边，指着远处连绵群山，“这片高岭，曾经是天下闻名的矿场，多少人靠着这座山养家，也有不少人一辈子困在山里。山养育了瓷，瓷也记住了这座山。”
阿明蹲在地上，捡起一小块洁白的矿土，捧在手心，像捧着珍宝：“原来我们上次做的那批瓷坯，源头就在这里。我们捏泥的时候，只觉得泥土软软很好玩，没想到它从大山深处，走了这么远的路，跨越几百年，最后到我们手里。”
“是啊。”沈清辞看着起伏山峦，“土本无言，是一代一代人，开采、挑运、制坯、烧窑，才让这普通的泥土，变成可以传世的瓷器。我们去工坊做瓷，不只是学怎么捏泥巴，也是和这片山、和古时匠人相遇。”
山风穿过矿洞，呜呜作响，像是岁月低声的回响。孩子们不再打闹，静静望着这片古老矿区，心里忽然懂了，那些静静陈列在展厅里的瓷器，从来不是凭空而生，根基就藏在这片群山之中，藏在这层层凿刻的崖壁与幽深矿洞里。
“我们不进矿洞深处，里面路况复杂，容易遇险。”沈清辞回头看向孩子们，“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看一看，感受这座山。等回去之后，我们可以把今天见到的古矿、古道，画进我们的瓷片拼贴画里，把高岭的故事，带到展览上去。”
孩子们纷纷点头，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坐在矿洞旁的青石上，提笔描绘眼前的山崖、古道与远山。笔尖沙沙作响，将今日所见的古矿风光，一笔一画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