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前，窗外的山林层层叠叠，青绿漫过起伏的山岗。车厢里不再是往日工坊里瓷泥温润的土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山野草木清苦的香气。几个孩子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揣着上次参展剩下的几片碎瓷，是他们特意带来，要和高岭的原生瓷土对照看一看。
沈清辞坐在靠窗一侧，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方志，书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微微起卷。这是她提前从老周那里借来的，上面记载着高岭土开采的旧事，几百年前，就是这片山里，挖出洁白如玉的土，顺着昌江一路去往景德镇，烧出名扬天下的瓷器。
“老师，高岭真的就是‘高岭土’名字来的地方吗？”坐在前排的阿远回过头，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错。”沈清辞合上书，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峰，“全世界陶瓷行业所说的高岭土，源头就在这里。古时候的窑工翻山越岭，进山挖取瓷土，再挑出山，一路水运，才有了景德镇无数瓷器的胎骨。我们平日里在工坊揉的泥，根就在这片大山里。”
另一个小姑娘抱着膝盖，小声问：“那古人挖土的矿洞，我们可以看到吗？会不会很黑，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只走已经开发、安全的古矿遗址区域，不会贸然进未开发的野洞。”沈清辞温和地安抚，“古矿不是影视剧里幽深恐怖的山洞，它是一代又一代窑工，一镐一凿，在山体上开辟出来的生计通道。这里藏着最朴素的制瓷本源。”
车停在停车场，一行人背着简单的背包，沿着石板步道往前走。秋日的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落下，脚下的石阶带着经年累月雨水浸润的湿意。越往深处走，路边渐渐出现灰白色的岩土，和工坊里细腻瓷泥不一样，这里的土混杂碎石，粗粝地嵌在山体岩壁上。
老周已经提前在遗址入口等候，一身朴素布衣，手里拎着一把小锄头，看见孩子们过来，脸上绽开憨厚的笑。
“你们来啦，欢迎来到高岭。”老周指着眼前山体上层层叠叠的采掘遗迹，“你们看，这一处处崖壁上的凹坑，就是古代矿口。从前没有机器，全靠人力，凿子、锄头、竹筐，一点点把瓷土从山里取出来。”
孩子们围上前，仰着头，望着高大的岩壁，上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凿痕，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阿远伸手，轻轻触碰岩壁上发白的土层，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他捻开来看，和工坊里炼好的瓷泥相比，多了许多细小砂粒。
“老周爷爷，这个土，直接拿去就能做瓷器吗？”
老周摇了摇头，蹲下身，抓起一小撮岩土放在掌心：“哪有这么容易。山里采下来的是原生矿，里面混着石英、云母还有碎石，要经过淘洗、沉淀、除砂，反复炼泥，剔除杂质，最后才变成我们捏坯用的细腻瓷泥。古时候淘土，要在山脚下挖淘土坑，引山泉水，一遍一遍漂洗，整个过程要好多天。”
他带着众人往前走，来到一处古淘洗遗址，残存的石坑静静卧在草木之间，坑壁长满青苔。山泉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就是当年窑工用来淘洗瓷土的水源。
“你看这坑，就是当年炼土的地方。”老周的声音慢下来，带着岁月厚重感，“从前山里很苦，进山挖矿要翻山，泥土沉重，挑出山要走几十里路，遇到雨季，山路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可就算这样，一代一代窑工依旧守着这座山，把高岭土送出去，才有浮梁、景德镇无数窑口的烟火。”
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孩子们的神情。方才一路上的雀跃慢慢沉淀下来，不再只是单纯来看风景，眼里多了几分肃穆。他们从前在工坊，只知道捏泥、修坯、入窑，以为瓷器的故事始于一块揉好的泥料，直到此刻才明白，一块瓷土，在成为器物之前，已经走过漫长艰辛的路。
“老师，原来我们手里那一块泥巴，是从这么远的大山里来的。”小姑娘轻声说道，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土粉。
“是啊。”沈清辞轻轻点头，“一件瓷器，从来不止是匠人一双手的功劳，是大山，是山泉，是无数挑土挖矿的先人，共同成就的。我们做残瓷拼贴，读懂瓷器的缺憾，今天来到高岭，读懂泥土的源头，才算读懂完整的瓷文化。”
一行人继续沿着步道，走向更深一点的古矿洞入口。洞口不算高大，里面光线昏暗，通风口穿过山壁，隐约听见山风在洞内回旋的低响。老周叮嘱大家不要单独往前走，保持队伍，打开随身的手电。
手电光束扫过洞壁，上面还留存着旧时支撑山体的木架残迹，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细碎的土块。洞内温度骤然降下来，隔绝外面秋日暖阳，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阿远举着手电，慢慢往前走，光束落在岩壁上古老凿痕上，那些深浅交错的印记，是无数个日夜，一凿一凿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烧制失败，开裂报废的那件坯，那时他满心沮丧，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可此刻站在这古矿洞里，他忽然懂得，从大山里开采泥土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土有优劣，窑有变数，缺憾本就是这条路上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你们看，”老周指着洞壁一处发白的矿脉，“这就是优质高岭土矿脉，古人寻矿，就是靠着经验，在山里寻找这样的矿层，找到一处，就可以开采很多年。矿脉枯竭，窑工就要翻山，再去寻找新的矿点。”
走出矿洞，秋日阳光重新落在肩头，山林间风声又清晰起来。孩子们坐在路边平整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刚才收集、装好的一小包原生高岭土，小心翼翼收进随身小盒子，打算带回工坊，和之前的碎瓷放在一起，作为这次寻访的纪念。
“今天看过古矿，大家有什么想法？”沈清辞看着几个孩子，轻声问道。
阿远率先开口：“以前我以为瓷就是好看的器皿，现在才知道，泥土是从大山深处来的，要吃很多苦，才能变成可以捏的泥。我们在工坊做作品，只是这条长长的故事后面一小段。”
另一个孩子点点头：“原来那些老窑工，和我们一样，也是和泥土打交道。他们面对的困难，比我们烧坯失败要难多了。”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这群少年，笑着开口：“这座高岭，沉寂了很多年，很少有年轻人愿意进山来看这些旧遗址。很多人只知道瓷器精美，却不知道泥土从何而来。今天你们来了，看见这些古矿，听懂山里泥土的故事，这就是传承。”
沈清辞望着连绵群山，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他们的残瓷展，讲的是器物烧成之后的缺憾；而高岭古矿，讲的是泥土诞生之初的艰辛。二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瓷道。
“我们回去之后，可以把今天在高岭所见，画下来，或者写进我们的作品解说词里，加到我们的残瓷展览里，让来看展的人，也知道这片大山，知道瓷土的源头。”
孩子们眼睛一亮，纷纷应和，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构思新的创作想法。山风穿过高岭的林木，带着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漫过古旧矿口，也落在这群少年身上。千年瓷土的根，就这样，静静交到新一代人的眼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