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人最会抢旧例。
那名嬷嬷见裴九封了廊口,立刻便把话说得更快了。
“夜值女官暴厥,按宫规,先抬去偏殿,再请太医,再记内档。”
“夜里当廊验尸,不祥。”
“也不合宫中规矩。”
她越说越顺,像这种把死人先从现场抬走、再慢慢写死因的话,她已说过不止一回。
谢照微却连眼皮都没抬。
“一炷香。”
“我只要一炷香。”
“我若看完仍是旧疾暴厥,你们再照旧例抬。”
嬷嬷还要再拦。
萧承砚只在门外淡淡落下两个字。
“给她。”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便再没人敢硬挡。
可所有目光都还死死钉在她身上。
钉着她是不是能在这一炷香里,真把宫里的旧例翻过来。
这不是王府后院。
也不是宗正案桌。
这里是宫墙里头。
她若在这里站不住,往后再想碰兰台旧卷,所有人都能拿今晚压她。
一句“宫中自有分寸”,便足够把她重新挡回门外。
谢照微蹲下,不先看额角那处最显眼的伤。
先看人是怎么倒的。
死者右足鞋尖朝外,左膝裙褶却平得出奇。
若真是自己失足撞柜,膝前该有明显扑痕,裙褶也该乱。
如今下身太整,像是人先被人从侧后控制住,再被顺势带倒。
她伸手去看右腕。
腕内侧果然有一道极浅的扣痕。
痕不宽,却正正落在脉门上。
不是乱挣时掐出的散伤。
更像有人从侧后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柜边压。
嬷嬷咬着牙还想硬撑。
“人死前乱挣,也会抓出印子。”
“那便不该只在一只手腕里侧。”
谢照微头也不抬。
“也不该这样整。”
她又把死者右手翻开。
掌心细纹里满是灰。
不是地上的浮尘。
是旧卷长年积出来的那种灰白纸粉,细得会钻进掌纹里。
而灰只藏在掌心细缝,不在外掌。
说明不是倒地后蹭到的。
是死前她自己抓过卷页、摸过匣边,才把这些灰攥进了手里。
再看喉下。
浅青一片。
并不重,却绝不是自己撞柜会先碰出来的位置。
额角那一下看着骇人,反倒更像后来补出来的显伤。
真正先受的一击,在喉下。
有人先制住了她,再顺着柜角补出额头那一下,想把一切写成“失足撞柜”。
她拨开发丝,看得更细。
额角伤口边缘不整,里层却没有应有的迸裂痕。
像伤一落下时,人头部就已经失了自己的力。
这不是一个清醒人本能失足撞上去的伤。
是被人按着,替她撞出来的伤。
最后,她去看指甲。
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极细的黑漆屑和木刺。
黑漆不是地板上的。
像卷匣扣沿掉下来的旧漆。
木刺则更长,尖端带着卷匣内缘常年摩出来的毛边。
说明她死前不是在地上乱抓。
是有人要从她手里抢一只柜匣,或抢匣里的页,她死死扣着不肯松。
谢照微脑子里几乎已经能把那一幕还原出来。
夜里值守。
有人来取卷。
她不肯放,或看见了不该看的那一页。
对方先从侧后扣腕,压喉,再把她往柜边一带,最后补上一记显眼的撞伤。
等她快断气时,又急着把翻出来的卷匣扶正,把柜脚擦干净,把一切写回“夜值失足”。
到这里,谢照微已不必再多看。
她起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
“她不是旧疾暴厥。”
“也不是失足撞柜。”
“是先被人从侧后方制住,再伪成撞柜意外。”
那名嬷嬷脸色顿时白了。
“王妃不可乱下断语……”
“若真是失足。”
谢照微转头看她。
“她腕上不该有扣痕。”
“喉下不该先青。”
“掌心不该满是卷灰。”
“指甲里更不该卡着卷匣扣沿的漆屑和内缘木刺。”
“最要紧的是——”
她抬手,指向那只被扶回去的卷匣。
“若人真是自己撞上去,这匣子不会先翻成那样,再被人急急扶回原位。”
这一句一出,屋里最后那点“照例”的气也散了。
因为人人看得见,那只卷匣确实被人动过。
而她用的,全是最难硬辩的小痕。
不靠谁信她。
只靠证自己开口。
一名值夜内侍还想拿太医说事。
“便是如此,也该等太医来定……”
“等太医来,她也是死。”
谢照微声音极轻。
“可她近年的值簿、借卷记、调位单,还有这柜里今晚被人碰过的那几页,都会在太医到前先被你们写回旧例。”
“我要的不是太医。”
“是封柜、封页、封她手边的值簿。”
裴九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已带人把相关几只卷柜一并封住。
门边那名刚擦柜脚的小太监也被扣住。
谁都不许再碰。
屋里几名值夜人的脸色一下都难看起来。
因为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今晚这具尸和这一柜卷,怕是再不能一起被轻轻抬走。
他们原本抢的,就是这一步。
先抬尸。
再扶匣。
再请太医。
天一亮,这里便能被写回“夜值失足”。
萧承砚始终没有替她说一句结论。
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发生。
像在告诉宫里所有人,今晚她能不能在这里立住这一验,只能靠她自己。
而她也确实站住了。
等屋里再没人敢说“先抬走”时,谢照微才低头去看死者脚边那本值簿。
值簿翻开了一页。
上头字口极整。
整得近乎像抄好的套文。
“夜中暴厥,暂离原位。”
“因旧疾加重,次日再议调替。”
她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这几句记法,和许秋萤那半封病退书里的口径能对上。
也和陆青棠抄下来的那批补页编号顺序能对上。
原来不止人会被这样写。
连一个值守女官今晚怎么死,明日又该怎么从兰台外架上消失,都早有人替她准备好了壳。
她轻轻把值簿合上,心里那道门,终于又往里开了一寸。
“把她近三年的值守、借卷、调位、病退样式,全调来。”
“我现在就要看。”
这一次,屋里再没人敢说她不该看。
因为她刚刚已经用一炷香,在宫墙里把一场“失足撞柜”硬翻成了人祸。
而这也意味着,她终于把自己的手和判断,真正伸进了宫里的秩序里。
不是借着肃王府去验外头的一具尸。
而是在宫里,当着嬷嬷、内侍和值夜旧例,把一具几乎要被写成意外的尸,重新抢了回来。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本值簿,低声道:
“原来名单,是这样消失的。”